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7-26 14:17:34
“开中门。”
萧玦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掷地有声。
陈伯愣了半息,赶紧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急匆匆地跑出去传话。恒王府的中门,自打三年前萧玦双腿残废之后,就很少打开。平日里进出杂物,走的都是角门和侧门。
外头院子里,念念正蹲在花坛边数蚂蚁。听到动静,她抬起头,两只带着肉窝窝的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大将军,先别扫地了,过来。”萧玦推着轮椅出了书房,停在廊檐下。
念念哒哒哒地跑过去,仰起脸:“爹爹,是不是有大坏蛋来了?”
萧玦看着小丫头清澈的眼睛。他这双腿蹲不下去,只能拍了拍自己盖着厚毯子的膝盖。
念念立马会意,手脚并用地爬上轮椅前方的踏板,熟练地窝进他怀里。
“听着。”萧玦压低声音,“今天来的,是大坏蛋派来的探子。你要执行大将军的第一个实战任务。”
一听“实战任务”,小团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身板挺得笔直:“保证完成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当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萧玦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不管别人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能做到吗?”
念念用力点头:“卧底,懂!三舅舅教过,遇到打听底细的,就装傻。”
萧玦心头微松。这三舅舅虽然行事神出鬼没,但教出来的保命本事倒是真管用。
不多时,前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御前大总管冯安,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监常服,手里搭着一柄拂尘,领着两个端着锦盒的小太监,笑眯眯地跨过了恒王府的中门门槛。
冯安今年六十开外,伺候了永熙帝大半辈子,是宫里数一数二的人精。
“老奴给六殿下请安了。”冯安走到廊檐下,规规矩矩地打了个千儿,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陛下近日在西苑修道,心里头却总惦记着殿下的身子。这不,特意让老奴送几支上了年份的辽东老参过来。”
萧玦靠在轮椅靠背上,没动。他抬起手,掩着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色在秋风中显得越发苍白。
“劳父皇挂念,儿臣这残躯,怕是受不住这么好的补药。”萧玦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虚弱和心灰意冷,“冯公公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陈伯,看座,上茶。”
“哎哟,殿下折煞老奴了。”冯安没坐,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萧玦那双盖着毯子的腿,最后落在了萧玦怀里的念念身上。
冯安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道精光。
“殿下,这位小主子是……”冯安微微躬着身,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
“故人遗孤。”萧玦眼皮都没抬,伸手拢了拢念念的小棉袄,“江南那边的一个老相识,前些日子病故了,没个亲戚投奔,便把孩子送到了我这儿寄养。”
“原来如此,殿下真是慈悲心肠。”冯安笑着点点头,往前凑了半步。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糖块,在念念面前晃了晃:“小丫头,长得真俊。来,爷爷给你糖吃。你叫什么名字呀?从哪儿来的?”
念念坐在萧玦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萧玦的衣襟。
她看着冯安手里的糖,大眼睛眨了眨。二舅舅教过,不是家里人给的东西,就算是龙肝凤髓也不能张嘴。
小团子把脸往萧玦怀里一埋,闷声闷气地丢出三个字:“不知道。”
冯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耐着性子,又把糖块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更柔了:“怎么会不知道呢?爷爷带你去宫里玩好不好?宫里有吃不完的金丝糕,还有大花园。你想不想进宫享福呀?”
萧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冯安表演。
念念从萧玦怀里抬起头。她没有看那块糖,而是歪着脑袋,认真地盯着冯安满是褶子的老脸。
“宫里有恒王殿下吗?”小团子清脆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
冯安愣住了,拂尘停在半空。
“没有殿下的地方,念念不去。”她斩钉截铁地甩下这句话,又把头扭了过去,留给冯安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明明白白地展示了什么叫“装傻小猫”。
冯安张着嘴,好半天没接上话。
他在宫里浸淫了一辈子,见惯了勾心斗角、阿谀奉承,什么样的聪明孩子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女童,没有算计,没有胆怯,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
就连他这颗早就练得比石头还硬的心,都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脆生生的童言戳得软了一下。
“呵呵,这孩子,倒是跟殿下亲近。”冯安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把糖收了回去。
试探到此为止。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名堂了。
冯安又捡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说了几句,叮嘱萧玦好好休养,便带着小太监告辞了。
中门重新落锁。
陈伯提着那两盒辽东老参,脸色很难看:“殿下,这老参咱们留不留?”
“入库吧。”萧玦淡淡地扫了一眼,“父皇赏的,总得供着。”
秦峙走上台阶:“殿下,这冯安分明是来探您虚实的。那孩子的事,宫里怕是已经起疑了。”
萧玦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
“大将军,任务完成得不错。”萧玦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
念念刚才那副呆萌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她像条小泥鳅似的从萧玦怀里哧溜一下滑到地上,然后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
她踮起脚尖,拽住萧玦的袖子,用力往下扯了扯。
萧玦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
小团子凑到他耳边,用手捂着嘴,压低声音,俨然一副汇报最高机密军情的架势:“爹爹,那个拿着白毛毛扫帚的爷爷,身上有味道。”
萧玦眉头微动:“什么味道?脂粉味?”
宫里的太监大多喜欢熏香,用来掩盖身上的异味,这不稀奇。
“不是。”念念皱着小鼻子,小脸绷得很紧,“有一点点香,但在香的下面,藏着一股药圃里的味道。二舅舅让我闻过,闻久了会变笨,还会睡觉叫不醒。”
嗡。
萧玦的脑海里仿佛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重锤。
药圃里的味道。
他那片药圃种了上百种草药,其中有几株是为了研究寒骨蚀的解法,特意托人从黑市寻来的南疆毒草。其中有一种,名唤“曼陀罗”,提炼后能制成迷人心智的药粉,俗称“醉心散”。
那东西极易成瘾,少服能让人精神亢奋、恍惚愉悦,久服则掏空内脏,意志消沉。
冯安是御前大总管,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是待在西苑丹房外面伺候的。他身上的味道,自然是丹房里常年缭绕的气味。
永熙帝这十年来,对国师玄虚子进献的“九转长生丹”深信不疑。甚至柳贵妃能在后宫一手遮天,也是因为她从不劝谏,只是一味地迎合皇帝求仙问道。
萧玦曾经以为,父皇只是怕死,只是老糊涂了。
可现在,这个三岁半的女童,用她被“二舅舅”灌出来的辨毒天赋,撕开了那层道貌岸然的窗户纸。
长生丹里,掺了醉心散。
柳党和那个江湖骗子玄虚子,是在用毒药控制大晟朝的皇帝!
萧玦闭上眼,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木质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爹爹,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痛?”念念见他不说话,有些紧张地去摸他的手。
萧玦倏地睁开眼,反手握住女儿温软的小手。
“爹爹不痛。”萧玦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那双清冷的凤眸深处,翻滚着滔天的杀机,“念念今天立了大功。大将军的鼻子,比上京城所有的御史加起来还要管用。”
一条蛰伏在深渊底部的龙,终于摸到了敌人的命门。
入夜,相府。
书房内的烛火爆了个灯花。
柳鹤亭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紫砂壶,正对着壶嘴慢条斯理地嘬着茶水。
白天那个去恒王府外盯梢的灰衣汉子,正跪在下方回禀。
“相爷,宫里的冯公公去了恒王府。待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灰衣汉子咽了口唾沫,“属下花银子买通了冯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听说,那孩子在恒王面前极其得宠,恒王一口咬定是江南故人的遗孤。”
柳鹤亭放下紫砂壶,冷笑了一声。
“故人遗孤?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柳鹤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这三年,我们想尽办法都没能在恒王府里安**一颗钉子。如今平白无故冒出个孩子,还带着白玉玦。这是有人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翻盘啊。”
“相爷,那咱们……”
“查不出来路,就不用查了。”柳鹤亭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眼神阴沉得如同冬日里的冻湖,“既然那孩子是个变数,把变数抹掉就是了。顺便,试试咱们这位六殿下,到底是真废了,还是在装死。”
他走到书架前,按下一个隐秘的机关,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铜牌。铜牌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夜枭,枭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嗜血的光芒。
“拿着这块牌子,去城西柳树胡同的当铺死当。”
柳鹤亭将铜牌扔在书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告诉夜枭楼的掌柜,买卖来了。”柳鹤亭语气森寒,“目标恒王府,那个小丫头。要活的最好,若是带不出来……验明正身,杀。”
“是!”灰衣汉子拿起铜牌,快步退出了书房。
夜风吹进窗子,吹得烛火摇晃不定。
柳鹤亭伸手关上窗扇。
上京城安静得太久了,也该见见血了。那个连三岁孩子都不放过的相爷,从未把一个女童放在眼里。
他这一生算无遗策,可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随手招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家族。
夜,深了。
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从城西的胡同里腾空而起,振翅飞向了上京城外的夜幕中。
夜枭,振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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