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7-26 13:47:53
翌日天方亮,温眠棠便起了身。
晚翠替她绾了一个最简素的圆髻,未插钗环,只用一根发带束住。
衣裳也换了家常的月白细布衫裙。
“姑娘,这也太素净了些。”
晚翠嘴上嘟囔,手上倒是利索,替她理好衣襟。
温眠棠对镜照了一眼,没多言。
昨夜宴上那件鹅黄衫子,是她嫁妆里最好的一件了。
若今日去正房请安再穿得打眼些,免不了又要听一番敲打。
到了正房院外,里头已有断断续续的笑声透出来。
“……我家子煜,那可是大司马亲口夸赞过的。昨儿夜里,满座的官爷,大司马偏偏走到他席前,说他那折子写得极好。”
李氏的声音拔得有些高,透着掩不住的喜气。
帘内另一道声音笑着附和,是隔壁巷子里的张大婶。
“哎哟,那可了不得。沈大人年纪轻轻就入了大司马的眼,往后还愁什么前程?我们家老张在工部蹲了十年,连大司马的马车朝哪个方向走都不晓得。”
“子煜这孩子,打小就知道苦读……”
温眠棠在帘外静立了片刻,才抬手掀帘进去,垂眸屈膝:“母亲安好。张太太安好。”
李氏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一打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没叫起,只拿眼上下打量了儿媳一回,不咸不淡道:“来了?去给张太太添茶吧。”
温眠棠应了一声,上前接过茶壶,极轻地为客添茶。
张太太是个活络的,瞧着温眠棠笑道:“这便是沈大人的新妇吧?生得这般标致,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氏眼角的皱纹往下压了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搭腔。
一盏茶的工夫,张太太识趣地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夸了一句好模样。
门帘落下,客人走远。
正房里安静了一瞬。
“过来。”李氏搁下茶盏,叫她。
温眠棠依言走近两步,垂首敛眸。
“昨夜去侯府,你穿的什么衣裳?”李氏盯着她月白色的裙角,声音沉冷。
“回母亲,是一件鹅黄色的细葛衫子。”
“鹅黄色。”李氏冷笑一声。
“你那个做绣娘的姨娘,倒是把你教得好。一肚子的狐媚做派,净用在这些穿衣打扮上。侯府是什么地方?去赴宴的都是些什么身份?你穿得那般扎眼,是想给谁看?丢人现眼。”
温眠棠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踡缩。
那件衫子不过是寻常料子,只是她自己绣了几朵海棠在袖口。
在那些穿金戴银的官眷里,已是再寒酸不过的打扮。
但她不能这么说。
“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媳思虑不周。”
李氏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偏偏温眠棠答得太快太顺,那副温驯模样落在李氏眼中,倒像是早早备好了说辞来搪塞她,反而更不顺眼。
“思虑不周?”李氏冷哼一声。
“你一个庶出的女儿家,嫁进我们沈家已是高攀,我不曾说什么。你除了会摆弄几根绣花针,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活计,理家管账哪样能帮衬子煜?整日里就知道描眉画眼。”
李氏不依不饶,指腹敲打着桌面。
“子煜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我绝不许他被后院分了心。你若真为他好,就收起你姨娘教你的那些做派,安分守己才是正经。”
温眠棠低着头。
“母亲说的,儿媳都记下了。日后定当更加谨慎,不给沈家添麻烦。”
李氏本还想再说几句,可看到儿媳这副不争不辩的模样。
那股火反倒噎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越是这样,越叫人觉得她肚子里有数不清的弯弯绕绕。
“行了,下去吧。”李氏烦躁地摆了摆手。
温眠棠退出正房,一路沿着廊下走回自己的院子。
晚翠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一看她的神色便什么都明白了。
“姑娘……”
“无妨。”温眠棠摇了摇头,嗓音平淡。
进了屋,她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发了一会儿呆。
镜中那张脸白净安静,瞧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嘴里那一口气咽得有多涩。
她抬手拔下发带,黑发散了满肩。
晚翠无声地递上一杯温水,温眠棠接过喝了半口,喉咙里的涩意才压下去些。
******
沈子煜下值时天色已擦黑。
他一进院子便觉出不对。
温眠棠坐在窗下做针线,脊背挺直,针脚却慢得不正常。
灯火照着她的侧脸,睫毛低垂,右边眼角隐约泛着一点红。
沈子煜脚步一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从她手里抽走绷子:“眼睛都熬红了,晚上做这些做什么。”
温眠棠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沈子煜看着她,叹了口气:“母亲今日又说你了?”
温眠棠摇摇头:“母亲只是嘱咐我,你如今得大司马看重,行事要更加谨慎,莫要穿戴太招摇,牵累了你的名声。”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子煜却不傻。
他握住她拿针的那只手,微微皱了皱眉。
“是为昨夜衣裳的事?”
温眠棠没否认,也没点头,只把手抽回来,将那件没做完的针线收进篮子里。
“母亲也是为你好,怕我言行不当,牵累你的名声。”
沈子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半晌才道:“母亲……性子急了些,但并无恶意。你别往心里去,嗯?”
温眠棠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
“我明白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妥帖周全。
沈子煜搂住她,心中那份愧疚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能做的,只有将她抱得紧些。
良久,沈子煜忽然开口:“后日休沐,我带你出去逛逛。京城东市新开了一家珍宝阁,听说簪钗首饰样样精巧,我给你挑一支好的。”
温眠棠抬起头看他。
“夫君,不必破费……”
“就这么定了。”沈子煜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心疼,“我娶的夫人,我还疼不得了?”
温眠棠弯了弯唇角这回倒是真心的。
******
新都侯府。
裴修晏没在书房。
冯晋寻到庭中时,他正立在那棵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柄小剪,不紧不慢地修整旁逸的枝条。
这棵海棠树是先侯爷手植的,阖府上下无人敢碰,唯有他亲自打理。
冯晋候了半刻,他才搁下剪子,拿帕子将手指逐根擦净,方接过那只牛皮封袋,拆了开来。
回到书房,卷宗铺在案上,一页页翻过去。
沈子煜的籍贯,科考名次,两年来的考评评语,交往官员名录,家中人口几何,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籍贯清河,寒门苦读出身。
入御史台两年,考评皆是上等,却因无党无派、没有根基,屡遭上官压制。
裴修晏修长的指节轻轻叩着案沿。
这样的人,空有抱负却怀才不遇,骨子里必然压抑着往上爬的渴望。
那道弹劾漕运贪墨的折子写得极准,正是这股渴望的投射。
若能拔擢上来,稍加施恩,便是一把极好用的清流快刀。
翻到家眷一栏时,翻页的手势未有任何变化。
妻温氏,讳眠棠,枢密院副承旨温正清庶女,生母刘氏,妾。
庶女。
他的视线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便继续往下看。
沈母李氏,常以儿媳出身微薄为憾。
裴修晏将最后一页看完,面上不带半分多余的神色。
一个极度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官员,家境清贫,生母势利严苛,内宅不宁。
这便是沈子煜的软肋。
人一旦有了软肋和渴求,便有了被权势绳索套牢的余地。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幅极其短暂的画面:雨夜昏黄的灯笼下,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仰头冲丈夫笑,右颊微微凹了一下,满眼都是毫无保留的依赖。
原来那份依赖之下,过的并非太平日子。
微末小官的家宅琐事,不过是用来拿捏下属的筹码,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心神。
裴修晏合上卷宗,随手搁在案侧。
“冯晋。”
“属下在。”
裴修晏端起案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今夜冯晋学乖了,换过一回。
“后日休沐,备车,去一趟东市。”
冯晋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讶异。
侯爷向来不喜市井喧嚣,怎会突然要去东市?
裴修晏放下茶盏,开口道:“清和的生辰近了。去年我忙于政务,失于周密,惹了她好一阵埋怨。今年该好好去珍宝阁挑一件生辰礼才是。”
冯晋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是为了**的生辰,忙躬身领命:“是,属下明日一早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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