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6-23 15:26:56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汴京城尚在沉睡。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腊月特有的清寒。
府门前停着一辆朱轮华盖车,是郡王规制的青帷,车辕上镶着铜饰,虽不煊赫,却也齐整。
赵曜扶她上了车,自己也跟了上来。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狐腋褥子,雪白的皮毛柔软得陷手。
褥子边上搁着一只描金漆食盒,旁边是一只铜质暖炉,炉上温着一壶热水,壶嘴冒出袅袅白气。
岑如溪看见这些东西,不由得怔了怔。
她本以为,进宫谢恩便是忍着饿、挨着冻,几个时辰跪拜下来,腿脚发软、饥肠辘辘,她早有心理准备了。
“殿下这是……”她看着赵曜打开食盒,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各色点心。
“宫里要到午时才有饭吃。这是本王给自己备的。”赵曜拿起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
他说着自己吃的,手里却拿起另一块糕点,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酥黄独,用酥油炸得金黄酥脆,里头裹着栗子馅,还冒着热气。
“尝尝。”他说。
岑如溪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齿间碎开,栗子的香甜漫溢开来,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赵曜又从食盒里拿出几样:瓠羹,用羊肉熬的浓汤,加了瓠瓜丝和胡椒,盛在双层瓷碗里,碗壁夹层灌了热水,端在手里还是烫的;酥油鲍螺,用面粉捏成螺壳状,油炸后淋上蜂蜜和酥油;糕糜,用黍米蒸的甜糕,上头铺了一层厚厚的枣泥和核桃碎。
每一样都是汴京城里最寻常的点心,却样样实在、热乎,像是在家里吃的。
岑如溪捧着那碗瓠羹,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汁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这一日一夜的疲惫、寒意、心酸,似乎都被这一碗热汤浇化了。
赵曜看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唇角微微一勾,又从食盒里拣了一块羊脂饼递过去:“再吃些,等会跪着的时候别饿晕了。”
“殿下不是说这是给自己备的么?”岑如溪看着他又递过来的饼,忍不住说道。
赵曜手一顿,随即把饼硬塞进她手里:“本王饱了。”
岑如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他。
食盒里的点心,他统共就吃了一块枣泥糕。
剩下的,全往她这塞。
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吃着饼。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吃完东西,赵曜指了指褥子:“躺下睡会。从这里到东华门少说还要半个时辰,够你补一觉了。”
岑如溪犹豫了一下。
褥子是铺在车厢地板上的,她一躺下,便是蜷在他脚边。
虽说昨夜已经同榻了一宿,可那是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如今醒着,要在他面前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去,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赵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拿起一卷书展开来挡在面前:“本王看书,没空看王妃。”
岑如溪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窘迫,又有些好笑。
她到底还是躺下了,将头枕在手臂上,身子陷进厚实的狐腋褥子里。
褥子又软又暖,车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晨光,落在她脸颊上,又被车身晃动的节奏摇成了碎金。
她阖上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母亲走那年冬天,也是这样冷的早晨。
她守在外间的榻边,拉着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已经凉了,可她不肯松开,总觉得只要一直握着,母亲就会醒过来。
后来是奶娘把她抱走的,她哭着挣扎,奶娘叹着气说:“姑娘别哭了,往后……”
往后怎么样,奶娘没说完。
再往后,继母进门,她和弟弟岑清搬进碧梧院,在冷飕飕的偏院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没有人问过她姐弟冷不冷,没有人想过她姐弟饿不饿。
两年前,连弟弟也被送走了。
再后来,她便没了亲人。
一股子恨意在心里漾开,又被她强行压下。
思绪回到当前,现在有人替她铺了厚褥子,备了热汤羹,把饼塞进她手里,让她吃饱了睡一会。
这个人,是传闻里那个顽劣不堪、离经叛道的浪荡子端郡王。
岑如溪将脸埋进褥子的绒毛里,眼眶有些发酸。
她发过誓,再不为不值得的事落泪。
可今日这份暖意,算不算值得?
车身微微晃着,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赵曜低声说了句什么,可她太困了,没听清。
她只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拂过水面的第一缕风。
马车辘辘向前,朝着那座巍峨的宫城驶去。
车厢里,赵曜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看着蜷在褥子里睡着了的岑如溪。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搭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伸手,将那缕头发轻轻拨回她的耳后。
然后收回手,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东华门外,马车停了。
赵曜先下了车,回身打起车帘。
岑如溪已经在春蘅的轻唤下醒了,正用手抿着鬓发,又将有些歪了的花冠扶正。
她刚从暖和的褥子里出来,脸还是红的。
赵曜伸手扶她下车,那只手温暖有力,将她稳稳地托住。
“等会在皇后跟前,不必紧张,她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想答的,就说臣妾愚钝。”
他松开手,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朝服袖口,一边叮嘱。
岑如溪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那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皇后不好应付,多留个心眼。
“臣妾记下了。”岑如溪乖顺应道。
东华门内,已有内侍等候。
那内侍穿青色圆领袍,手执拂尘,朝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郡王、王妃大喜。圣人与皇后已在福宁殿等着了,请随奴才来。”
岑如溪跟着赵曜跨过东华门的门槛。
宫墙高耸,朱甍碧瓦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甬道两旁种着松柏,枝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霜。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远绵长,是五更三点的早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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