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6-04 12:11:35
及笄礼过后,沈府上下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
宋氏连日操劳,总算得了几日清闲。沈怀安照常去翰林院当值,只是每日回来的时辰比往常早了些,有时还会在女儿院门口站一站,也不进去,问丫鬟几句“**今日吃了什么”便走了。
沈明珝的假还有几日,他便天天往妹妹院里跑,有时带些市井新出的点心,有时带两本新出的话本子。兄妹俩坐在廊下,喝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沈清沅喜欢这样的日子。
但锦书不喜欢。
“**。”这日午后,锦书端着一碟洗好的樱桃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婢子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沈清沅正歪在窗下的软榻上看话本子,抬眼见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得放下书:“说吧。”
锦书将樱桃放在小几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到一旁。她站在沈清沅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及笄礼已经过了。外头都在传,宫里不日就要下旨。”锦书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沈清沅看了她一眼,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锦书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东宫!五年没有皇嗣,妃嫔一个接一个地病殁。您要是进去了——”
“我要是进去了,多半也是个透明人。”沈清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装的,“锦书,这个问题咱们不是聊过吗?”
锦书咬住了下唇。
确实聊过。**跟她说了不止一次——不争宠、不站队、不出头,在偏僻院子里安安静静过日子。可是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说的那么简单。
“**,您说的那些道理,婢子都懂。”锦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婢子还是怕。婢子从小就跟着您,沈家上下都宠着您,从来没让您受过半点委屈。要是真进了东宫那种地方,谁还会像老爷夫人那样护着您?谁还会像九位少爷那样疼着您?”
沈清沅吃樱桃的手微微一顿。
锦书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婢子听说,东宫的妃嫔们斗得可厉害了。上回那个没了的良媛,外头传是被人在汤里动了手脚。还有前年那个,好端端地跌进了荷花池,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凉了。**,您连跟人吵架都不会,到了那种地方可怎么办啊?”
她越说越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身,拍了拍身边的软榻。
“过来坐。”
锦书愣了一下:“**——”
“坐。”
锦书犹豫着在她身边坐下。沈清沅伸手拿起一颗樱桃,塞进她手里。
“吃。”
锦书茫然地咬了一口樱桃。
沈清沅靠在软榻的靠枕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慢慢开口。
“锦书,你还记得前年我生过一场病吗?”
锦书点头。前年春天,**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见好。
“那场病来的时候,全家人急得团团转。爹每天下衙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娘寸步不离地守了好几个晚上,大哥从衙门赶回来,二哥停了铺子里的事,三哥也告了好几天假。”沈清沅说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九哥在书院回不来,连写三封信,封封都问我的病。”
锦书不明白**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那段时间,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沈清沅转头看着锦书,目光清澈而平和,“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病死了,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是他们。”
锦书愣住了。
“我这条命,是爹娘给的。我长到这么大,是全家上上下下宠出来的。他们不求我光宗耀祖,不求我攀龙附凤,只求我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活着。”沈清沅的声音轻柔却笃定,“所以不管将来去哪里,我都会好好活着。不是不害怕,而是不能让自己因为害怕就把自己折腾死。”
锦书怔怔地看着她。
“进了东宫,确实不能再像家里这样随心所欲。但东宫也是讲规矩的地方,太子妃再厉害,也不能无缘无故打杀一个没有过错的良媛。那些出事的人,要么是卷进了争斗,要么是挡了别人的路。我不争不抢、不出头不站队,谁闲着没事来对付一个摆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
锦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您真的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沈清沅想了想,摇了摇头,“锦书,我要是觉得委屈,早就委屈死了。五品官的女儿,被选进东宫当生育工具,听起来确实不怎么光彩。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许是老天给我的一条路。”
她拿起一颗樱桃,捏在指尖转着。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没什么大志向。不想做人上人,不想争强好胜,就想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东宫也好,寻常人家也罢,只要我自己守得住本心,在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
锦书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是有些哽咽:“可是**,您总要受委屈的。就算不争不抢,别人也会来欺负您。”
“那就受着。”沈清沅笑了一声,“受几句闲话,受几个白眼,又不会少块肉。比这难受的事,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她说的是前世的事。前世的她,在孤儿院里被大孩子抢过饭,在学校里被同学排挤过,进了公司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被同事甩锅、被客户刁难。那些苦她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日子,有什么不能忍的?
只要不把她累死,怎么都好说。
锦书不知道这些,她只当**说的是宽慰话。但看着沈清沅平静的侧脸,她心里的焦虑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消退了几分。
“**。”锦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不管您去哪里,婢子都跟着您。”
沈清沅转过头看着她。
“东宫我也跟去,冷宫我也跟去。您不争,婢子就不争。您不出头,婢子也不出头。您要当透明人,婢子就跟您一起当透明人。”
锦书说这话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语气却格外坚定。
沈清沅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
锦书被她揉得晃了晃,却没有躲开。
“跟着就跟着吧。”沈清沅收回手,重新歪回软榻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去了那边可没有二哥二嫂隔三差五送点心了,你到时候别哭。”
锦书破涕为笑:“**才是嘴馋的那一个吧。”
“我嘴馋怎么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沈清沅拿起一颗樱桃,准确地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道,“对了,明儿让厨房多做些玫瑰糕。九哥快回书院了,让他带些路上吃。”
锦书擦了擦眼角,站起身应道:“婢子这就去跟厨房说。”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
“嗯?”
“您真的跟别人不一样。”锦书说,“换了别的闺秀,听说要进东宫,就算不怕,也总要哭一哭闹一闹的。您倒好,反过来安慰我。”
沈清沅笑了一声,没有解释。
她怎么可能跟别人一样呢?
她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上辈子的终点,是趴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心脏骤停,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这辈子她最大的目标,就是不再重蹈覆辙。
至于东宫、太子、妃嫔争斗——那些都是外头的东西。只要她守住自己的心,不贪不争不恨,谁也伤不到她。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沈清沅重新拿起话本子,翻到方才读到的那一页。
樱桃还剩半碟,茶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还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锦书走出院门,迎面碰上沈明珝。
“锦书?怎么眼睛红了?”沈明珝皱眉。
锦书连忙低头行礼:“九少爷。没什么,方才风大,迷了眼睛。”
沈明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沅沅呢?”
“**在屋里看书。”
沈明珝点点头,往院里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锦书。”
“婢子在。”
“你从小就跟着沅沅。”沈明珝没有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以后不管去哪儿,都跟着她。有什么为难的事,给我写信。”
锦书愣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
“婢子记住了。”
沈明珝大步走进了院子。锦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九个哥哥,个个都把**捧在手心里。可是圣旨一下,他们都只能站在宫墙外,眼睁睁看着**走进那道门。
谁也无能为力。
锦书攥紧了袖子,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
不管怎样,**说得对。事情还没发生,不能先把自己吓死。
该做玫瑰糕的,还是要做玫瑰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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