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9-23 11:00:51
10
又是一年八月,我的生辰。
母亲一早进了城,拎着一篓子阳澄湖的蟹,说要给我做蟹粉狮子头。
铺子里,伙计们凑钱送了我一块匾,松木的,刻了四个字。
「童叟无欺」。
字丑得很,我让人挂在了柜台正上方。
天天看,天天乐。
晌午,牙行的中人来道贺,顺带捎来一个京中消息。
裴记的老宅,五进的那座,上个月易主了。
裴砚舟没卖,是他自己搬去了城南一间小院,把宅子改成了义仓,存粮济贫,铺面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军需案的始末,一笔一笔,从他信了不该信的人,到错了不该错的账。
碑文最后一句,中人念给我听。
「余生补过,不及亡者,谨以此仓,替吾儿积一点来世粮。」
中人咂咂嘴:「这位裴东家,如今在京中疯传,说是悔疯了。也有人说他是装的,博名声。」
我给母亲剥着蟹,头也没抬。
「装的也好,真的也好。」
「都与我无关了。」
中人走后,母亲在灶间喊我:「棠儿,你从前那位,寄了个包裹来,搁在门房,我给拿进来了,你看看要不要。」
包裹不大,掂着很轻。
我拆开。
里面是一盒桂香斋的樱桃乳酪酥,江南分号做的,京中买不着,想来是他托了商队专程捎的。
酥下面压着一张笺,就一行字。
「生辰安康。」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一枝桂花。
母亲擦着手过来看,看了半天,没说话,只把那盒酥递还给我,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端着盒子出了门。
巷口有个乞儿,蹲在墙根晒太阳。
我把盒子放到他手里。
「拿去,甜的。」
乞儿愣了愣,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家里,母亲把狮子头端上了桌,热气腾腾。
桂花茶沏好了,桃酥摆了一碟。
母亲给我倒茶,念叨着:「棠儿,明年生辰,娘提前去订城里最好的酒楼。」
「不用订。」
我夹起一个狮子头。
「娘做的,比什么酒楼都好。」
饭后我去了仓场,新一批粮船明日启航,北上的水路过了汛期,正是好时候。
夕阳落在漕河上,满河碎金。
船工号子一声接一声,伙计们抬包上船,汗水在脊背上发亮。
我站在跳板边核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
没有安息香。
只有水汽,草香,和人间的烟火气。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落雨的日子。
医馆的先生问我,怎么舍得。
我说,因为一只香囊。
如今想来,那只香囊算什么呢。
它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让我走的,是五年里每一句「你且忍一忍」,是每一回「她说的我都信」,是我在他心里,从头到尾,只配当一场雨里的屋檐。
雨停了,屋檐就该谢幕了。
而屋檐底下站着的人,走出来才发现。
外头有太阳。
「东家!」伙计在船上喊,「账核完了,六百包,一包不差!」
「好!」
我合上册子,应得干脆。
明日一早,涨潮,开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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