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折尽

7

次日用膳时，我是最后一个到的。

谢慕言与陆凝霜挨着落座，陆凝霜的脖颈处，明晃晃一抹红印子。

老夫人眉眼含笑，不住地往陆凝霜碗里夹菜。

「快，多吃点补补。」

我权当视而不见，低头吃着饭。

可总有人见不得我闲着。

谢慕言语气淡漠开口：

「令仪，凝霜说偏院太远，想挪去主院的偏厢房住，你意下如何？」

我温顺开口：「全凭夫君做主。」

他话音淬着冰：

「我若让她直接搬去你这间主院呢？」

「也好。」我面色不改，「我等下收拾行囊，搬去南院那处僻静院子便是。」

谢慕言「哐」地一声，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沈令仪。」

滔天的怒火，连坐在上首的老夫人都脸色骤变。

我亦露出一丝茫然之态，我全都依他了，他怎么还冲着我发火。

心头灵光一闪。

我微微抬眼，轻声问道：

「夫君......是又想逼我主动和离吗？」

「我全都依你。」

谢慕言给我的钱，足够我出去后顶上几年了。

谢慕言久久凝视着我，瞳孔里翻涌着难辨的情绪。

他拉着我出了老宅。

马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侯府。

家里仆人们大气不敢出，齐刷刷垂首屏息。

踏入大厅，谢慕言对一旁的管事冷声道：

「去把陆凝霜的行李收拾了，从今往后，不许她再踏进侯府半步。」

话音未落，不顾我错愕的神情，一把将我拽进了隔间。

房门虚掩，外头仆人们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谢慕言却似浑然未觉，大手猛地扯开了我衣襟的系带。

「沈令仪，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我静静仰起脖颈，任由他将我的外衫缓缓褪落。

门外恰好有伙计路过，声响陡然惊醒了谢慕言，他狠狠将房门踹得紧闭。

转回身来，依旧固执地去解我中衣系带。

「自从你回来后，我便处处觉得别扭。」

「你看似温顺听话，也愿与我近身相伴，可眼底的笑却虚假得很。」

「云峥来跟你哭诉，你分毫动容之色都无。」

「从前他只是蹭破一点皮肉，你都要心疼得红了眼眶。」

「而我身边但凡有个女子，你便会吃醋，会闹脾气，会同人争抢。」

「令仪，我要的是从前的你，不是现在这样冷冰冰的你。」

谢慕言急头白脸的看着我。

我却在想，原来他不过几句话，便能轻易支走了陆凝霜。

唇瓣轻启，低声劝解道：

「你不该送走陆姑娘的，她是你的至亲，无依无靠，在侯府讨生活本就艰难，出去后更难。」

谢慕言浑身僵住。

抬眼看向我时，眼底猩红一片。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赌气。」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何况你出走多年，我从未往府里添人，你为何还是不满足。」

我轻轻颔首：「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当初夫君说的很对，并无他意。」

「若夫君动了纳妾的念头，可以随时跟我说，我立即着手安排。」

从前我在外面高热不退时，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谢慕言冷面斥责我的模样。

他讲体面讲道理，却偏护着那心思不纯的女子，任由她一次次挑衅。

到头来，他反倒站在那人身侧，指责我善妒无理。

我又怎能不心生怨怼？

我从前天真，总以为能把他这块寒冰焐热。

以为在他心里，我终究是他的结发妻子。

可到头来才看清，他骨子里的凉薄谁也无法撼动。

如今我不争不吵，不怨不闹，事事顺着他的心意。

可谢慕言，却没有半分宽慰。

反而想念我从前模样。

陆凝霜终究没被送走，只是被调往邻县的商号打理账务。

临行前，她差人递了话，约我相见。

时隔许久，我们二人再度隔桌对坐。

她面色虽带几分憔悴，但锦衣绫罗，贵气不减。

见我一身素色衣衫，只挽着一支木簪。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讥讽与轻蔑。

「我就说慕言哥哥怎会突然执意遣我离开，原来是有人学聪明了，学会以退为进了。」

「你真当装出这副淡然无争的模样，便能一辈子拴住男人的心？」

「侯府这样的门第，少了我，照样有无数名门女子挤着身子往上凑。」

「沈令仪，你活得实在可悲又失败。」

「从前夫君与孩儿心里都向着我，如今你纵然重回府中，我依旧能稳稳的执掌侯府的财政大权。」

她此刻尚不知，她能留下，全因我替她说话。

我意兴阑珊地望着她：

「你既这般自信，为何我与他和离三年，至今连那主院的门槛都未曾踏过？」

陆凝霜脸色瞬间一白：

「那是因为......」

「因为谢慕言不傻，他早看穿了你的算计。」

我打断她：

「你的手段实在拙劣，刻意在他衣襟上留香，故意将绣帕藏在他房里，不过是想激得我与他争执。」

「谢慕言不过是顺水推舟，来挫我的锐气。」

陆凝霜闻言，倏地睁大了双眼。

「你早知这一切？那你当初为何还要执意和离？」

我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涩意，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因我曾经......傻到以为，谢慕言心里，是有我的。」

「我门第尚可，唯一不顺之处，便是动了心喜欢他。」

「我那时心悦他，常常围绕在他身边，嫁入府中又相守三年，还有了云峥。」

「可他待我始终不温不火，从来叫人看不透几分真心。我屡屡追问，他却次次回避。」

「所以你来到侯府后，我心底甚至有过一丝庆幸，我想，总算有机会试探他的心意。」

「只是这结果，却不是我想要的。」

谢慕言于我，谈不上厌弃，亦谈不上情深。

当初娶我，不过是权衡利弊。

后来，也只是想将我驯成听话懂事的主母。

他从来都只为让自己顺心罢了。

我望着陆凝霜：「其实我挺佩服你。」

「倒不是佩服旁的，是佩服你过了这么久还有这般执念。」

「若是从前，我定与你争个高下，可蹉跎了几年，明白了许多事，如今连与你计较的心思都没了。」

「陆凝霜，或许你说得没错，世事难料，没了你谢慕言身边还会有其他人。」

「可我如今不奢求他对我有几分真心，只觉得若能得些安稳度日，便足够了。」

若真的有心，在得知我无娘家可依后，岂会三年间不管不顾。

接我那日，看到我低下头颅时，谢慕言嘴角极浅的扯了一下。

那眼神，带着看猎物屈服的玩味。

可真正爱一个人，怎舍得亲手碾碎她一身傲骨。

陆凝霜轻蔑地看了我片刻：

「我从没想过，你生出这般窝囊的心思。」

我浅浅勾了勾唇：

「是，所以日后，你不必把我当眼中钉。」

她忽然不说话了，目光落在我身后。

我循着她的视线回身望去。

谢慕言牵着谢云峥立在门外。

方才所有谈话，他们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我原以为他会厉声斥责。

哪知那一晚，他带着孩子一直没回侯府。

我心知这段情分怕是终究要散，便默默叠好随身衣物，打了个简单的行囊。

直到子时过半。

院门被轻轻推开。

谢云峥扶着酩酊大醉的谢慕言进来。

二人眼底皆是泛红，尤其是谢云峥，一眼瞥见我脚边的行囊。

当场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娘......你是不是要走？」

谢慕言也醉意沉沉地低声呢喃：

「令仪，别走......」

我一时竟不知该先安抚谁才好。

我费力将醉倒的人扶到床榻上，伺候着喝下醒酒汤，一旁的谢云峥却紧紧攥住我的衣袖。

待到谢慕言睡熟，谢云峥挨着我身侧坐下，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娘，我知错了......我不该听信陆凝霜的挑唆，胡乱说出那些伤人的混账话。」

「我不要那些好处，也不要旁人哄我，我什么都不求，只求娘......你不要丢下我。」

他哭得肩头不住抽噎。

我手指攥了攥，低声问：

「那若是我仍要走，你会跟我走吗？」

谢云峥犹豫了，下意识脱口而出：

「娘亲，如今爹爹已经幡然醒悟了，你为何还要闹得家宅不宁。」

「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吗？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离开爹爹。」

我愣了愣，强装镇定，告诉他我只是跟他开玩笑的。

等父子二人都沉沉睡去，我拿出早已备好的和离文书，轻轻搁在桌案之上。

随后提起脚边的小行囊，独自回到了我在外租住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