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1-13 10:52:02
办公室的门合上后,寂静持续了几秒。
李主任坐回椅子,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他看了看桌上那叠外汇券,又看向林晓梅。“明天下午五点前,带罚款和单位证明来。过期,或者耍花样,”他顿了顿,“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林晓梅喉咙发紧,勉强挤出声音:“知道了。”
走出那栋灰色楼房,晚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衬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罚款的数额在脑子里反复跳动,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单位证明?棉纺厂知道她私下倒卖外汇券,别说证明,工作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赵建国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总在眼前晃。他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跟处理一件公文没区别。
心口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开的钝痛。
她想起1977年冬天,队里仓库丢了一袋玉米种。有人举报,说看见林晓梅在仓库附近转悠。民兵把她叫去问话,语气严厉。她百口莫辩,急得掉眼泪。是赵建国站了出来,说那天后半夜他跟林晓梅在一起,研究农技书,能互相作证。为此,他背了个“男女作风不检点”的嫌疑,被罚多挑了半个月的河泥。晚上下工,肩膀磨得血红,他却对她笑笑:“没事,一袋种子,总不能冤枉你。”
那时的他,会为她扛下所有。
现在的他,隔着办公桌,用最规范的言辞,敲定了对她的处罚。
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外滩。黄浦江的水腥气混在风里,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繁华很近,又很远。她抱着胳膊,觉得冷。
回到阁楼,母亲已经睡了,咳嗽声暂时平息。林晓梅坐在床边,看着铁皮盒子,没有打开。她需要钱,很多钱。工作可能没了,罚款必须交,母亲的药不能停。
深圳。王小芬信里写的那个词,忽然变得具体起来。那里有机会,或许,也有……他。
第二天,她向车间请了假,说母亲病重。组长瞥她一眼,没多问,只在考勤本上记了一笔。林晓梅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宽容。
她卖掉了几件像样的衣服,凑了一部分罚款。剩下的,是个大窟窿。
下午,她提前到了稽查办公室楼下。没进去,站在街对面梧桐树的阴影里等着。四点五十分,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下。司机下来开门,陈先生先出来,接着是赵建国。他手里拿着皮质公文包,正侧头听陈先生说话,偶尔点头。
两人进了楼。林晓梅又等了一会儿,才穿过马路。
李主任看到她,倒是准时。他清点了钞票,眉头皱着:“单位证明呢?”
林晓梅低下头:“主任,我……厂里最近忙,证明还在开。能不能先交罚款?证明我过两天一定补上。”她声音发虚。
李主任哼了一声,正要说话,门被敲响。进来的是赵建国,独自一人。
“李主任,陈先生有份文件忘在您这儿了。”他语气客气,目光扫过林晓梅,没有任何停顿,仿佛昨天没见过她。
“哦,是这份吧?”李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对,谢谢。”赵建国接过,转身要走。
“赵助理,”李主任叫住他,指了指林晓梅,“这位女同志,罚款交了,单位证明没带来。您看?”
赵建国停下脚步,看向林晓梅。他的眼神像尺,量着她的窘迫。“规定需要证明。”他对李主任说,然后又转向她,公事公办的口吻:“同志,请按规定办事。缺少材料,罚款不能算完结,事情也没法了结。”
林晓梅手指蜷缩起来。她迎上他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找到一点熟悉的波动。“我……真的会补上。我母亲病了,急需用钱,那些外汇券……”
“你的私人情况,与违反金融管理规定是两回事。”他打断她,话语清晰,不留余地,“李主任依法处理,没有问题。”说完,他对李主任微微颔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干脆地远去。
李主任摊摊手:“你看,赵助理也这么说。明天,带证明来。不然,我只能按流程往上报了。”
林晓梅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她站在街上,阳光刺眼。赵建国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两回事”。他把过去和现在,分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邮电局,给王小芬打了个长途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小芬,你上次说……深圳那边,好找活吗?”
“晓梅?你想来?好啊!这里缺人,厂子多,店铺也多,就是累。”
“累不怕。”林晓梅吸了口气,“我可能……最近就过去。”
“真的?那太好了!来了住我这儿,挤挤就行!”
挂断电话,林晓梅觉得有了点方向,但心口那块空洞,更大了。她决定再去一次赵建国可能出现的地方。不是求情,她只是想……再看看。或许,能找到一点解释,一点他如此冷漠的理由。
通过王小芬辗转打听到,陈先生和赵建国他们常去一家新开的宾馆,叫“春风阁”,据说有港资背景,是谈生意的地方。
林晓梅换上了最好的一件衬衫,洗了脸,把头发梳整齐。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带着破釜沉舟的微光。
春风阁宾馆比她想象的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挂着水晶吊灯。她局促地站在大堂角落,看着衣着光鲜的人们进进出出。空气里有香水味,还有某种陌生的、跃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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