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5-11-26 13:21:48
筒子楼狭窄的过道里,充斥着煤烟、饭菜和各种混杂的气味。
林蕙兰找到刘婶家时,刘婶正准备出门去国营菜站排队买白菜。
“蕙兰?
我的老天爷,你这是怎么了?
”刘婶看到林蕙兰的模样,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眼前的林蕙兰,头发上还沾着雪融化后的水汽,脸色青白,嘴唇干裂,一身单薄的衣服满是褶皱和污迹,整个人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婶……”林蕙兰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
刘婶赶紧把她拉进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探头探脑的视线。
她手脚麻利地给林蕙兰倒了杯滚烫的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块干硬的窝窝头塞给她。
“快,暖暖身子,垫垫肚子!
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建军那个挨千刀的打你了?
”
林蕙兰捧着搪瓷缸子,掌心的温度让她僵硬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抱怨,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省略了那些诛心的话,只说了离婚和被赶出家门的事实。
即便如此,刘婶还是气得直拍大腿:“这个王八羔子!陈世美!还有那个宋美玲,小狐狸精!攀上高枝就忘了本,他会有报应的!”
骂了一通,刘婶看着林蕙兰空洞的眼神,又心疼起来,叹了口气:“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一个女人家,没工作没户口,这天寒地冻的,能去哪儿啊?”
这正是1978年末最残酷的现实。
一个被夫家赶出门的女人,无异于被整个社会抛弃。
没有单位接收,就没有粮票,没有住处,连生存都是问题。
“刘婶,我想请你帮个忙。
”林蕙兰喝完了热水,感觉身体里有了一股暖流,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找个活干,什么都行,只要管吃管住。”
刘婶犯了难。
这年头,正式的工作都得靠关系,一个萝卜一个坑。
临时工也不好找。
她看着林蕙兰,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又有些犹豫:“活儿倒是有个活儿,就是……有点邪乎”
“再邪乎,能比我现在更糟吗?
”林蕙兰自嘲地笑了笑。
刘婶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说:“城南边有个顾家,据说是以前什么了不得的文化人,现在落魄了。
他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孩子,是个男婴,天天哭,日日夜夜地哭,哭得人头皮发麻。
他家老爷子急得不行,托了我一个远房亲戚找保姆,专门带这个孩子。
可前后请了三四个,最长的干了三天,最短的半天就跑了,都说那孩子不是哭,是嚎,跟要命似的,谁都哄不好。工钱给得倒是高,一个月三十块钱,还管吃住。可没人敢要啊,都说那孩子邪性,怕沾上晦气。”
一个月三十块!
林蕙兰心头一震。
要知道,王建军在技校当后勤,一个月也才三十六块五。
这几乎是一个正式工的工资了。
“我去。
”林蕙兰没有丝毫犹豫。
“你可想好了!
”刘婶不放心地叮嘱,“那孩子邪门得很,听说喂奶也不好好吃,整宿整宿不睡觉,就是哭。前头那个保姆说,那哭声听得人心慌,晚上做噩梦。”
“刘婶,我不怕。”林蕙兰的眼神坚定,“对我来说,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你把地址给我吧。”
见她如此坚决,刘婶也不再多劝。
她知道,林蕙兰这是被逼上绝路了。
她找出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地址,又从自己那点微薄的积蓄里,拿出五毛钱和两张粮票硬塞给林蕙兰。
“拿着!去吃碗热汤面,身上有力气了才能干活。要是……要是在那干不下去,就再回来找我,婶子就算自己喝稀的,也给你留口饭。”
林蕙兰捏着那皱巴巴的钱和粮票,这是她离开王家后,收到的第一份温暖。
她眼眶一热,但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
“刘婶,这份情,我记下了。”她郑重地说道。
告别了刘婶,林蕙里没有立刻去顾家。
她先去了国营饭馆,用刘婶给的钱和粮票,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她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身体的能量在恢复,脑子也转得更快了。
她仔细回想刘婶的话。
一个不停哭闹的婴儿。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这对于别人来说是麻烦,是晦气,但对于她林蕙兰来说,或许……是一个机会。
她从小就有一种特殊的天赋。
别的孩子哭闹,大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一听一看,心里就大概有数。
是饿了,是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她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黏着她,再淘气的娃,到她手里也能变得乖乖巧巧。
只是这二十年,她的这点天赋,全都用在了王家的孩子身上。
可惜,她养大了他们的人,却没养熟他们的心。
吃完面,林蕙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尽管依旧狼狈,但眼神已经和早上判若两人。
她挺直了腰杆,按照地址,向城南走去。
城南比家属院那边要僻静许多。
绕过几条巷子,林蕙兰找到了地址上的那个院子。
院门是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院墙不高,墙皮也剥落得厉害,墙头上还长着几丛枯草,在寒风中抖动。
这副破败的景象,和“了不得的文化人”这几个字实在联系不起来。
还没等她走近,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哭声就从院子里传了出来,那哭声尖利、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嚎叫。
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让人心里一阵发紧,胸口发闷。
林蕙兰的脚步顿了顿。
这哭声……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孩子饿了或者困了的哭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不大,东倒西歪地堆着些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堆没劈的柴火。
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助。
哭声是从正屋里传出来的。
老人看到林蕙兰,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你是……?”
“刘大姐介绍来的。我叫林蕙兰。”林蕙兰不卑不亢地回答。
“会带孩子吗?”老人问得很直接,显然已经被这哭声折磨得没有耐心了。
“会。”
“进来吧。”老人叹了口气,推开了正屋的门,一股混合着奶味和酸味的奇怪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几件老旧的家具,最显眼的是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
哭声的源头,来自里屋的一张小床上。
林蕙兰走进去,只看了一眼,心就揪了一下。
小床上躺着一个用旧棉衣包裹着的婴儿,大概只有两三个月大。
他的脸蛋哭得通红发紫,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尽全力哭嚎而不断地弓起、绷直,两条小腿使劲地蹬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的哭声已经嘶哑,听起来像是小猫在叫,但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给他喂奶了吗?”林蕙兰看向老人。
“喂了,不吃!刚冲好的奶粉,奶嘴一塞进他嘴里就吐出来,哭得更凶了!”老人一脸挫败,
“尿布也刚换过,干干净净的。身上我也检查了,没发现哪儿不对劲。这孩子……唉!”
林蕙兰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痛苦挣扎的婴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这不是饿,也不是病,更不是什么邪性。
林蕙兰的目光变得无比清晰和冷静。她抬起头,对上老人焦灼的视线,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不是饿了困了,他是肚子疼。”
夏风知我意,少年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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