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问骨

东边的天红了半边。不是日头。日头还没升起来，山坡和田埂都泡在灰蓝的暗色里。

那片红在云底下翻，一阵明一阵暗，像灶膛里的炭被风吹开了，又被灰压住。屯里没人敲锣，

可每家每户都醒了。顾行舟站在门口，闻见焦味比夜里更重。母亲把门闩插上，

又把灶边一只破缸拖到门后。缸里没多少水，拖起来却重，瓦底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满蹲在炕角，抱着膝盖，不说话。他脖子上的木牌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别出去。

"母亲说。顾行舟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从后门溜了出去。她不是想找事。

她只是想知道东边到底烧了什么。父亲和哥哥被征去的也是东边，老卒昨夜也说别往东边去。

越是不许，她心里越有一根刺扎着。屯门口已经围了人。平日这个时辰，屯门口该有人赶牛，

有人挑粪，有孩子追着鸡跑。今日什么都没有。门后顶着两根粗木，墙头站着老卒，

手里那杆长枪锈得发黑。几个妇人隔着门缝往外看，又不敢把门开大，

像外头的风都能带刀进来。天亮后，第一拨逃来的是两个妇人和一个孩子。说是逃，

其实已经跑不动了。她们瘫在屯门外，衣裳烧破，头发上沾着灰。

那个孩子半张脸埋在妇人怀里，一声不出，脚上只剩一只鞋。守门的老卒犹豫许久，

才把侧门开了一条缝，将人拖进来，又飞快关上。他给了她们一碗水。

年长些的妇人水还没喝完，就开始哭。"烧了，全烧了。"她说她们的村子在东边十几里，

夜里先听见马蹄声，接着有人喊开门。来人打着旗，看着像官军。村里人以为是调粮的，

开了门。门一开，火把就扔进来了。"分不清，真的分不清。"妇人两只手捧着碗，

水洒了一身也不知道，"有旗，看着像官军，可官军不该烧村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来了多少人。她说没看清。有人问旗上写什么。她摇头。有人骂她说不清楚，

白白吓人。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男人也说是官军。他去开门。门一开，

脑袋就没了。你们要听清楚什么？去问他的头啊。"骂人的人不说话了。

顾行舟站在人群边上，手心里全是汗。她听见"旗"字，心里一跳。昨夜老卒说东边，

父亲说东边，逃来的妇人也说东边。好像所有东西都往那里聚，可她偏偏看不清。

守门的老卒问："旗什么颜色？红？黄？"妇人想了想，越想越乱。

"像蓝的……又像有一块红。不对，火太大了，我看不清。"顾行舟蹲到柴堆后面，

用手指在地上划。蓝，红，前军，东路。她认得的字不多，只能画几个歪斜的符号。

符号连不成话，像一堆散粮，抓不住。上午又来了几拨人。先是两户流民。

一个男人背着老娘，老娘的头垂在他肩上，已经不知是睡着还是昏了。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包袱，包袱里传出猫一样细的哭声。她说是孩子，旁人凑近看，

才看见里头裹着个刚满月的小婴儿，嘴唇干得起皮。屯里有人不忍心，想给半碗水。

也有人拦，说放进来一个，就会来十个，粮不够吃，水也不够喝。两边争了几句，

最后还是老卒做主，只给水，不给粮，不许进仓。再后是溃兵。七八个人歪歪斜斜走过来，

甲破的破，丢的丢，有人手里还抓着半截枪杆。屯里的老卒不敢放他们进仓，

只让他们在井边喝水。其中一个伤得重，倒在井边，胸口一起一伏，像破风箱。

顾行舟端着水过去。她也怕。可她看见那人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响声，

就想起父亲说过，路上见着快死的兵，能给一口水就给一口。人到了那时候，谁也不比谁贵。

她蹲下来，把碗凑到他嘴边。溃兵灌了两口，水从下巴淌到胸口，混着血丝。他眼睛半睁，

像看见了顾行舟，又像没看见。"你从哪儿来的？"顾行舟小声问。溃兵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