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5-18 10:34:18
桃桃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以为自己还蹲在那个亮堂堂的市场角落里。她的心还咚咚咚跳得很快,脚底板还残留着踩在凉凉地面上的感觉。
桃桃又闻到了一股味道。
潮潮的,霉霉的,混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城隍爷身上彩绘剥落的石灰味。
她又回到了城隍庙。
月光从屋顶那个破洞里漏下来,细细的一道,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垂在地上。借着这一点点亮光,桃桃看见了娘亲。
娘亲还躺在地上,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身子歪歪的,一只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伸开着,手指微微蜷起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娘亲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道一道的,像干旱时田里裂开的口子。
“娘亲!”
桃桃爬过去,把袋子和瓶子放在一边,两只小手抓住娘亲的肩膀,使劲摇。
“娘亲,你快醒醒!桃桃找到吃的了!桃桃带回来好多好多吃的!”
娘亲一动不动。
桃桃把脸凑到娘亲脸上。娘亲的呼吸打在她脸颊上,热热的,烫烫的,像灶膛口喷出来的热气。
桃桃伸手摸了摸娘亲的额头,手刚放上去就缩了回来。
还是汤。
妹妹在旁边动了动,发出小小的一声哼唧。
桃桃转过头去看,妹妹的小嘴在吧唧吧唧地动,可是已经没有声音了。桃桃觉得,妹妹一定是跟自己一样,饿得太厉害了。
桃桃急得又要哭出来。她低头看见了自己带回来的那个透明瓶子。
瓶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冬天房檐下结的冰柱子。
里面的液体晃一晃,就慢悠悠地沿着瓶壁淌一圈,比水要稠,比油要清。
桃桃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她尝过一点点,是甜的。
甜的东西能让人有力气。
以前在陆家村的时候,二丫给过她一颗野果子,咬开皮,里面的汁水流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吃完了浑身都有劲。
桃桃拿起瓶子,两只手抱住瓶身,使劲去拧瓶口那个小盖子。
盖子拧得好紧,她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她的手心出汗了,瓶子滑溜溜的,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桃桃把瓶子夹在膝盖中间,两只手一起用力。小脸憋得通红,牙齿咬住下嘴唇,使劲——
“啵”的一声,盖子开了。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瓶口飘出来,淡淡的,像春天槐树开花时候的花蜜味。
桃桃赶紧把瓶子凑到娘亲嘴边。
“娘亲,喝水水,甜的,你喝一口……”
她把瓶子慢慢歪过去。液体从瓶口流出来,流到娘亲干裂的嘴唇上。
一开始,那些水水顺着嘴角淌下去了,流到了娘亲的脖子里。桃桃赶紧用手接住,把娘亲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就像娘亲喂妹妹喝水时候那样。
这一次,水水流进了娘亲的嘴里。
娘亲的喉咙动了一下。
“娘亲!”桃桃又喊了一声,声音抖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娘亲的眼皮动了动。像蝴蝶翅膀那样,轻轻地、慢慢地,掀开了一点点。
“桃桃……”
娘亲的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可桃桃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她一下子扑到娘亲身上,小脸埋进娘亲的脖窝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娘亲你醒了!你吓死桃桃了!桃桃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傅芸娘慢慢睁开眼睛。
她觉得自己像是从一潭黑漆漆的水底浮上来的。浑身沉沉的,酸酸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可是嘴里有一丝丝甜味,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滑到肚子里,肚子里便暖了一点点,那股暖意又从肚子里慢慢散开,散到胳膊上,散到腿上,散到每一根手指头和脚趾头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抬了抬胳膊,竟也有力气动了。
高热竟退了几分。
月光从屋顶那个破洞里照进来,正照在桃桃脸上。
桃桃的小脸上全是眼泪和灰,额头上还缠着那条破布巾,布巾上的草木灰被血洇成了深褐色。
可是桃桃的眼睛亮亮的,在月光底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傅芸娘看见了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一个大袋子,白白的,薄薄的,材质是她从没见过的。
袋子敞着口,里面装着十几个圆圆扁扁的饼子,金黄金黄的,上面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是褐褐的、焦焦的。
一股她从没闻过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甜甜的,浓浓的,带着一点焦味,像是把一整片麦田的香气都揉进了这些小饼子里。
还有一个透明瓶子,比任何她见过的瓷器都要透亮,像冰块一样,能一眼看到里面还剩下的小半瓶液体。
“这些……”傅芸娘的声音还是哑哑的,“这些是哪里来的?”
桃桃抹了一把眼泪,小脸上立刻多了一道灰印子。
“刚刚……刚刚桃桃害怕,在哭,然后不知道是城隍爷还是莽仙,有一个声音跟桃桃说话,说要带桃桃去一个神仙地界找吃的。”
桃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边说一边比划,“然后桃桃就到了一个好亮好亮的地方,那里的地是滑滑的,头顶上的光比白天还亮!有好多人,他们把不要的东西扔进桶桶里,桃桃就……桃桃就从桶桶里捡来了这些……”
傅芸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城隍庙。莽仙。神仙地界。
她嫁到陆家村这些年,听过多少关于这座城隍庙的传闻。
说是几十年前香火就断了,城隍爷的泥像没人供奉,便被莽仙占了去。
那莽仙身子有房梁粗,专吃过路的人。有大胆的进去过,没有一个再出来。
她为了躲陆绍祖那个畜生,情急之下,竟和孩子们闯了莽仙的地盘。
如今莽仙送了神仙饼子、神仙水来。
傅芸娘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古,说是山里的精怪要吃人的时候,会先给一顿好吃的,让人吃饱了,养足了精神,然后夜里就来索命。
也有说是城隍爷收人之前,会给一顿断头饭,让人做了饱死鬼再上路。
原来是这样。
她带着桃桃和刚出生的小女儿闯进了莽仙的地界,今晚莽仙就要来收她们了。
傅芸娘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干草。干草扎进她的掌心里,她竟一点不觉得疼。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隍爷的泥像。月光照在那半睁半闭的眼睛上,嘴角的彩绘斑斑驳驳,看起来像笑又像哭。
罢了。
她低下头,伸手把桃桃脸上那道灰印子擦掉。
手指碰到桃桃的脸颊,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旁边的小女儿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哼声。
罢了罢了。
这样死了去,也总好过桃桃被买去窑子,被磋磨死来得强些!
就算今晚要死,也要让两个孩子做一个饱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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