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裴宴没有走。

他像个固执的幽灵，在伦敦我的公寓楼下租了一间极其简陋的地下室。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他会在街角默默跟着我，直到我走进写字楼。

晚上下班，他会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看着我公寓的灯亮起。

他不靠近，不打扰，只是用一种极其自我折磨的方式，企图换取我的一丝心软。

但他错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把他的爱当做全世界的沈念，或许会心疼。

但现在的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半个月后，我爸我妈也来到了伦敦。

他们是在裴宴的通知下找来的。

我下班回到公寓楼下时，看到两个鬓角发白的老人站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我妈一看到我，眼泪就决堤了。

她几乎是扑过来，死死抱住我，哭得毫无形象。

“念念......我的心肝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一句话不说就抛下爸妈？”

我爸也在一旁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念念，跟爸妈回家吧。那个沈黎，我们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

“以后苏家只有你一个女儿，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任由我妈抱着，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不远处的阴影里，裴宴静静地站着，目光紧紧盯着这边，似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爸妈身上。

“妈，先上楼说吧。”

我叹了口气，扶着我妈上了楼。

这是我第一次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走进这间公寓。

公寓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围的一切，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的念念以前在家都是住几百平的大房间，现在委屈在这么小的地方......”

“不委屈。”我倒了两杯温水放在他们面前。

“**自己赚钱，交房租，睡得很踏实。”

我爸看着我平静的脸庞，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念念，你到底在气什么？你告诉爸爸，爸爸替你出气。”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曾经给了我无限宠爱的老人。

我怨他们吗？

其实不怨。

他们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想要同时兼顾亲生血脉和二十年的养育之情。

但这种端水般的善良，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凌迟。

“爸，妈，我不气。”

我坐在他们对面，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只是觉得，那个家里，其实并没有我的位置。”

我妈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你在胡说什么？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啊！”

“是吗？”我微微一笑。

“那为什么每次沈黎受委屈，你们第一反应都是让我大度？”

“为什么我结婚的头纱被她撕烂，你们第一反应是怕我骂她？”

“为什么连她搬出去住，你们都要在同一个小区给她买房子，还要特意来告诉我‘远远比不上我的’？”

我每问一句，我妈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妈，真正的偏爱，是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对比的。”

“你们总是本能地去保护她，然后用物质和口头上的‘你才是最重要’的来安抚我。”

“我不怪你们，真的。”我看着他们，声音很轻。

“但我也不想再当你们表演‘一碗水端平’的道具了。”

我妈捂住脸，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她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自以为是的弥补，究竟在我的心上划下了多深的伤口。

我爸颤抖着手，想要摸摸我的头，却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留宿。

我爸扶着几乎要晕倒的我妈，踉跄着走出了我的公寓。

他们终于明白，有些裂痕，不是把第三个人赶走，就能假装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