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进入十二月，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总公司的年底考核，我以极为优异的成绩拿到了欧洲区市场的项目主导权。

庆功宴那天，我和同事们在一家法式餐厅喝到了微醺。

从餐厅出来时，雪下得有些大。

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同事，笑着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想替我围上。

我刚想婉拒。

一个人影猛地从街角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是裴宴。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一把推开那个男同事，将我死死地护在身后。

他的双眼因为嫉妒和绝望而赤红，像是一个随时会发疯的疯子。

“别碰她！”他用英文低吼。

男同事被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我皱了皱眉，对男同事抱歉地笑了笑：“没事，我朋友喝多了。你们先走吧。”

同事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识趣地离开了。

雪地里，只剩下我和裴宴。

他转过身，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手指勒得我生疼。

“念念，他是谁？你为什么要对他笑？”

裴宴的声音在发抖，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裴宴，你弄疼我了。”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像是触电般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满眼都是惊恐。

“对不起，对不起念念......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突然屈膝，在雪地里半跪了下来。

就像那天在大雨中向我求婚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没有那枚稀有的粉钻，只有满手的狼狈。

“念念，三个月了。”

“我每天都跟在你后面，我看着你笑，看着你工作，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你惩罚我也该惩罚够了吧？”

他仰起脸，泪水混着雪水流进他的脖颈。

“只要你跟我回去，我把命给你都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前世我爱了三十年的脸。

曾经，我觉得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是天大的福气。

可现在，我只觉得悲哀。

“裴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我轻声说。

“像一个赌输了全部身家的赌徒，不甘心离场，只能拼命地砸锅卖铁，试图翻盘。”

“可是，我不是你的筹码了。”

“你不是说，你没有背叛我吗？”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好，那我问你。”

“前世......如果沈黎没有因为意外失去生育能力，如果她没有被那个家暴的男人打断腿。”

“三十年后，你还会觉得你的妻子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吗？”

裴宴的瞳孔猛地放大到了极致。

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脱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答案。

走马灯里，沈黎的后半生过得极其凄惨。

所以裴宴把所有的愧疚和怜悯，都化作了每年清明节那无人知晓的祭奠。

他用一生的深情，去供奉一个残破的幻想。

“你看。”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雪。

“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爱的，是你自己扮演的一个深情、完美、且包容的救世主。”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漫天飞雪中。

身后，传来裴宴绝望的痛哭声。

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终于在他自己的心上，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时光荏苒。

转眼，三年过去。

我被总部正式任命为欧洲大区的执行副总裁。

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人和事。

我爸我妈每年都会来伦敦住上几个月。

他们不再提让我回国的事，也不再提裴宴。

只是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看着我忙碌的身影，偷偷地抹眼泪。

他们终于学会了，如何只做一个纯粹的父母。

至于沈黎。

听说她后来离开北城，去了一个南方的小城市。

没有了沈家的光环，也没有了裴宴的暗中照拂，她回归了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或许平庸，但至少真实。

而裴宴。

国内的朋友偶尔会跟我提起他。

听说他病了一场，很严重。

病好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但整个人却越来越阴沉。

他一直没有卖掉半山腰的那套婚房。

只是让人把那个被他劈碎的秋千，一点点拼凑起来，重新摆在了后院。

他每个周末都会去那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和一个永远无法见光的秘密。

画地为牢。

彻底将自己困死在了他亲手编织的网里。

又是一年圣诞节。

伦敦的街头挂满了彩灯，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我走出公司大楼，深吸了一口带着热红酒香气的冷空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裴宴发来的短信。

这三年来，他每个月都会发一条，从不间断，我也从未回复。

【念念，北城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想起前世，每次下雪，他都会把我裹在大衣里，不让我吹一点冷风。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

现在。

我抬起头，看着伦敦夜空飘落的雪花。

微笑着按下了删除键。

顺便，将这个号码彻底拉入了黑名单。

本来也没什么好留念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