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裴宴。

短短一个月不见，他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那件总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高定西装，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紧紧交握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里面布满了红血丝。

像是一个极度饥渴的人看着唯一的水源，却又不敢轻易靠近，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我把一杯热美式推到他面前。

“找我有事吗？”

我的语气就像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商务客户。

裴宴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打翻了咖啡。

“念念......”他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爸妈都很想你，妈已经进了两次医院了。”

“沈黎已经被送走了，我保证，以后你的生活里绝对不会再出现这个人。那个秋千我砸了，你如果不喜欢半山那套房子，我们换一套，换去哪里都行......”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急切地抛出一个又一个筹码。

试图把我拉回他构建的那个完美世界里。

我看着他卑微祈求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裴宴，我不回去了。”

我端起自己的拿铁，抿了一口。

“我在这里工作得挺好的，也没有人会惹我不高兴。”

“可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裴宴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抓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念念，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都可以改！”

“是不是因为我那天不该让她穿那件粉色的礼服？是不是因为头纱坏了我没第一时间骂她？”

“念念，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她可怜，我在苏家享受了那么多年本该属于她的富贵，我只是想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稍微弥补她一点......”

他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发誓，我对她绝对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我爱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听着他的辩白，我轻轻地、一点点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

裴宴没有出轨。

他没有在肉体上背叛我，也没有在言语上羞辱我。

他只是把一份沉甸甸的“怜惜”和“愧疚”，悄悄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用他自以为是的完美外壳，将我包裹起来。

“裴宴，你确实没有背叛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的心里，太挤了。”

裴宴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我看着他，思绪飘回了前世的那三十年。

“你还记得前世......哦不，你还记得以前，每年清明节，你都会一个人出门半天吗？”

裴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

“我不仅知道你清明节去哪，我还知道，半山别墅的那个秋千，是因为她朋友圈发过。”

“我还知道，你二十五岁那年，在雨里拦住她，对她说‘你别走，我有办法’。”

每说一句，裴宴的身体就往下沉一分。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那种被彻底剥开外壳，把最隐秘的内脏暴露在阳光下的恐惧。

“你......念念，你听我解释......”

他慌乱地想要去抓我的手，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用解释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宴，那种藏在角落里的意难平，比明目张胆的出轨更让人恶心。”

“因为它无从追究，无法反驳。”

“你拿着爱我的名义，去成全你对她的遗憾。你感动了你自己，却要让我用一辈子的蒙在鼓里来买单。”

我拎起包，转身走向咖啡馆的门。

“回去吧。你的三十年，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