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到伦敦的第三周。

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步入了正轨。

新工作很忙，但不需要我再去揣摩任何人的脸色，也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是被偏爱的而殚精竭虑。

我租了一套带露台的小公寓，阳台上种满了没有蔷薇的绿植。

周五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核对一份欧洲区市场的并购案报表。

国内的共同好友兼大学室友林晓晓，突然发来了微信视频。

我刚接通，她那张夸张的脸就怼满了屏幕。

“我的姑奶奶，你总算活了！你知不知道国内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我把手机靠在电脑旁，一边敲键盘一边淡淡地说：“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你逃婚逃得倒是潇洒，裴宴那边都快家破人亡了！”

林晓晓压低声音，像是在做贼。

“你知道吗，裴宴把半山那套婚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尤其是后院那个破秋千，他大半夜的发疯，亲手拿斧头给劈成了渣。”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节奏。

“是吗，那挺费体力的。”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重点啊！”林晓晓急了，“他现在满世界在找你。沈叔叔和沈阿姨也病倒了，天天在家里哭。那个沈黎，听说已经被沈家送回她亲生父母那边了。”

“沈阿姨放话了，说只要你不回来，沈黎这辈子都别想踏进沈家半步。”

我看着屏幕里林晓晓夸张的表情，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人性。

当我在他们身边时，他们可以大度地施舍同情给沈黎，甚至觉得我吃醋是不懂事。

可当我真正离开，带走了他们“完美家庭”的拼图时，他们才会慌乱地把所有的错都推到那个曾经被他们同情的人身上。

沈黎何其无辜。

她只是他们证明自己善良和深情的工具。

现在工具没用了，自然就被丢弃了。

“晓晓，这不关我的事了。”

我关掉电脑屏幕，语气平静。

“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国内的事，我不想再听了。”

林晓晓愣住了，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这次不是在闹脾气，而是真的放下了。

“念念......你真的，不要裴宴了吗？”

“他可是爱了你七年啊，全北城都知道他裴宴把你宠成了公主。”

爱？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三十年清明节的细雨，闪过裴宴站在墓碑前，低声说“黎黎，如果当初......”的画面。

“晓晓，有时候，看得见的宠爱，只是为了掩盖看不见的遗憾罢了。”

我睁开眼，对着屏幕笑了笑。

“挂了，我要去吃伦敦最正宗的炸鱼薯条了。”

切断视频后，我走到露台上。

伦敦的雨似乎总是下不完。

我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就在这时，楼下的街角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他没有打伞，浑身已经湿透。

伦敦深秋的雨很冷，他却像是一座雕塑，死死地盯着我所在的露台。

因为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认得出那个站姿。

裴宴。

他到底还是找来了。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露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他曾经不可一世的骄傲，在异国他乡的雨水中被浇得狼狈不堪。

裴宴似乎确认了是我，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却因为走得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积水里。

他站稳身子，仰起头。

隔着七层楼的高度和密集的雨帘，我似乎能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他掏出手机。

两秒后，我手里新办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接通，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裴宴粗重、急促，甚至带着濒死般颤抖的呼吸声。

“念念......”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玻璃，“我看到你了。”

**在露台的栏杆上，声音轻快得像在和陌生人问路。

“是吗。伦敦的雨挺冷的，裴总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然后，传来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