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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是第二天下午去的老房子。

爸爸跟来了，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林医生把外公的旧药箱搬到桌上，把上层的药瓶、纱布和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名单一样样取出来。

箱底垫着一块木板，边角翘起了一点。

他掀开木板，下面压着一个本子。

是第四本。

封皮是新的。前面那三本，已经在葬礼上烧成了灰。

这一本，是我搬进老房子以后写的。

林医生翻开第一页。

“今天搬来外公家。灯是好的，还能住。”

第二页。

“今天坐两个小时公交去医院，拿到药了。”

“后来药被姐拿走了。没关系，明天再想办法。”

第三页。

“今天没有药，还是起床了，把地拖了一遍。外公的房子，不能脏。”

第四页。

“今天路过爸爸爱吃的那家桂花糕，想买一块。”

“姐给的钱不能动，我自己的钱不够了。下次吧。”

爸爸扶着门框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第五页，是葬礼那天。

“今天去了自己的葬礼。”

“小舟来了，我没敢过去。”

“他们念的悼词，我一句都没记住。”

再往后，就是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得满满的，又被一句一句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有几处纸都被划破了。

林医生把本子举到窗边，对着光，才勉强认出底下的字。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

划掉了。

“妈，你能不能......”

划掉了。

“姐，药......”

划掉了。

“沈玥，你后来......”

也划掉了。

整页纸上，只剩最后一行没有划掉：

“不怪你们了，我只是太累了。”

爸爸再也站不住，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医生没有把本子递给他。

他走过去，把本子摊开放在爸爸面前的地上，让他看。

爸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一行，他伸手去摸那道划痕，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那一行字。

其实我想问的是：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也爱吃桂花糕。

后来想想，问了也没用。

他不会记得的。

所以我把它划掉了。

爸爸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怪我......”

“他怎么能不怪我......”

林医生蹲下来，合上本子，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他不是不怪你。”

“他是连怪你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句话落下，爸爸伏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头。

沈玥一直站在窗外的院子里。

屋里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也听见了那一行被划掉的“沈玥，你后来......”。

她知道我想问什么。

那句话，她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欠了我很久。

而我到死也没有等到。

她转身离开老房子，开车回了婚房。

她站在卧室中间，看着属于我的那一半衣柜，第一次伸手把它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