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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终认定我只是因为名额的事闹脾气,等气消了,自然会给他写信。

周秉文看了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起身替我掖好被角。

“明早六点,车队从基地大门口出发。”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

“阿禾,明早一定要来送我。我想走之前,再看你一眼。”

门轻轻合上,他的脚步声很快被风沙吞没。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小剪刀。

煤油灯下,我沿着合照中间那道细缝,一寸一寸剪了下去。

相纸被齐齐分成两半。

我将属于周秉文的那一半丢进铁皮炉,看着火舌将他的笑脸吞没,最后只剩一撮黑灰。

属于我的那一半,则被我用手帕擦干净,端端正正地夹进染血的观测日志扉页。

基地里牺牲的战士,最后都会留下一张单人黑白照建档。

这半张照片,是我替自己留下的遗照。

次日清晨,基地大门口停着两辆盖着绿色帆布的解放卡车,发动机发出轰隆声响。

我裹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扬起的漫天尘土里。

周秉文把最后一件木箱搬上车,转头看见我,两眼一亮,跑了过来。

“阿禾,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习惯性地想握我的手,刚触到我手上的冰凉,便心疼地替我哈了口热气。

“外头风这么大,怎么不多穿一件?等我到了北京,安顿好春红,最多两三个月就向组织打报告调回来。”

“阿禾,你回屋等我,我一定风风光光回来接你。”

副驾驶的窗户摇了下来。

许春红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怯生生地朝我招手。

“林禾姐,回去吧,北京见。”

我没有看她,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周秉文。

晨光落在他年轻英挺的脸上,这是我爱了六年的男人。

他还不知道,这次一别,就是我们的永别……

“周秉文,一路顺风。”

我轻声开口,声音被轰鸣声撕扯得有些模糊:“往后……好好过日子。”

周秉文一愣,随即失笑:“又说傻话,没有你,我跟谁好好过?快回去吧,我上车了。”

他转身跃上车厢,站在车尾朝我用力挥手。

卡车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缓缓驶离基地大门。

漫天卷起的黄沙,将他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车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周秉文,再也不见了。

我转过身,抬起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往营区走。

可没走出几步,一股滚烫的腥甜忽然涌上喉头。

我没能压住,一大口鲜血喷在了沙土上,视线瞬间陷入一片血红与漆黑。

耳边隐约传来哨兵的呼喊声,可我已经脱了力,倒在漫天飞扬的黄沙中……

……

三年后,1985年秋。

一辆绿皮吉普车停在西北基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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