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苏国强赵毅周凯 作者:爱吃蜂蜜陈皮茶的金源
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10-10 10:00:50
苏国强第八次从《临水谣》剧组回来,手里那几页剧本依旧是老样子。他一句话没说,
把那几张纸轻轻放在餐桌上,转身进了厨房。我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
听着锅里传来烦躁的炒菜声,油点子炸得噼啪作响。那一刻我心里清楚,
这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我叫苏晚晴,对外是个顶流影后,家里的事我从没提过。
这个周末,我回了趟老家。车开进临水镇的时候,几个在路边下棋的老人抬了抬眼,
又低下头继续他们的棋局。没人能认出我。我开的是一辆普通的二手飞度,车牌也是本地的,
混在车流里毫不起眼。苏国强的事,是上周三李秀梅打电话时不小心说漏嘴的。
她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只说苏国强最近心情很差,连饭都吃得少了。我反复追问,
她才叹着气告诉我,你爸为了剧组一个角色,已经跑了七趟,连个准信都没拿到。
我问她是什么角色。李秀梅说,就是《临水谣》里一个老船夫,有几句台词,
镇上好多老伙计都去试了,就你爸被卡住了。她还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怕你在外面工作忙,为这点小事分心。我握着冰冷的手机,窗外是市中心璀璨的夜景。我说,
妈,我这个周末就回去。挂了电话,我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苏国强今年六十二了。
他一辈子没求过人,年轻时在话剧团跑龙套,后来剧团解散,他就守着老宅,
偶尔去各个剧组当当群演。他总教我两句话:一句是“演员要有风骨”,
另一句是“别给别人添麻烦”。现在为了这个他认为自己无比契合的角色,他已经求了七趟。
周六上午到家,苏国强正在院子里对着一棵老槐树练台词。看见我回来,
他放下了手里的竹竿,那被他当成了船桨。“回来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得很深。
我说,爸,我回来看看你和妈。他说,进屋坐吧,外面风大。我走进屋,
李秀梅正在擦拭家具,看见我,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我没说话,直接走到饭桌前。
那几页剧本就压在玻璃板下面,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我抽出来翻看。
剧本是剧组统一打印的,苏国强的字迹工整地标注在台词旁边,写满了对角色的理解。
该有的个人资料都附在后面了——照片、过往参演经历、联系方式。没有任何问题。
我翻到最后一页,需要选角导演签字确认的地方,一片空白。几个流程格子,
分别对应选角组初试、导演复试、剧务组确认、副导演签字、导演周凯终审、剧组盖章。
现在一个红色的印记都没有。李秀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爸第一趟去选角组,
那个助理还夸他形象好,让他回去等消息。”“然后呢?
”“然后……”李秀梅朝窗外看了一眼,苏国强又拿起那根竹竿比划起来,“然后第一趟去,
选角组的助理林冉说他很合适,但得导演周凯点头。”“周凯什么时候点头?
”“林冉低头玩着手机,说不清楚。”我把那几页剧本放回玻璃板下。
李秀梅继续说:“隔了两天,第二趟去,林冉说周导在忙,没空见。”“那角色怎么办?
”“你爸问了,林冉摆摆手,说上面的事,他们只管传话。”我点了一支烟。
李秀梅接着说:“第三趟,你爸又去了,这次林冉把他推给了副导演张强。
”“你爸找到张强,门开着,人不在。”“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叫孙凯的助理端着咖啡回来,看了看材料,说这事得导演组先出单子。
”“你爸说选角组让他来这儿。”“那个孙凯皱了皱眉,说那你再回去问问。
”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屋里的光线中缓缓散开。李秀梅的声音越来越低:“第四趟,
你爸又回到选角组,这次林冉说,导演觉得这个角色的感觉还需要再‘找找’,
让他回去等通知。”“他给你爸写了个条子,说拿着这个去剧务组问问排期,也许能行。
”“第五趟,你爸拿着条子去了剧务组,接待的人看了半天,
说条子没写清楚具体是哪个场景,得让选角组重新开个正式的通知单。”我掐灭了烟头。
“第六趟呢?”李秀梅沉默了。她转身去厨房给我倒水,背对着我。“第六趟你爸没跟我说。
”“是隔壁的赵丽阿姨看见的,说那天你爸早上出的门,中午才回来,午饭都没吃,
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剧本上,还是一个字都没签。”我走出堂屋。
苏国强还在院子里修剪他的那几盆盆栽,剪刀咔嚓响,剪下的枝叶落了一地。我走了过去。
“爸,这个角色,我帮你问问吧。”他停下手里的剪刀,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的情绪。他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再试试,
总能拿下的。”他的语气很淡,淡得让我心里一阵发堵。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
周日上午,我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脚上是李秀梅给我做的布鞋。我没开车,
走路去了剧组。剧组的办公楼是十几年前的老建筑,五层高,白色的外墙已经泛黄,
墙角长满了青苔。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临水谣》剧组”几个字有些掉漆。
进门右手边是门卫室,一个老大爷正靠着椅子打瞌睡。左手边墙上贴着一张办公室分布图,
塑料封皮的边角都翘起来了。我扫了一眼,剧务组在三楼2606。楼梯间光线很暗,
声控灯好像坏了,台阶的边角有好几处破损。三楼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
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和敲键盘的声音。2606的门牌是新的,木门油漆锃亮,
和周围陈旧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我推门走了进去。办公室挺大,放了六张办公桌,
但只有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一个钱坤正在打电话,嗓门不小:“……林总您放心,
晚上的局都安排好了,绝对让您满意,酒都备的是最好的……”他看到我进来,电话没挂,
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去找别人。我走到离门最近的一张桌子前。
桌后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表格。
我把苏国强的剧本和资料递了过去。“您好,我想咨询一下这个角色的事。”她接过资料,
扫了一眼,头也没抬。“选角组那边通过了吗?
”“选角组说要先到你们这儿确认一下通告安排。”她这才抬起头,打量了我一下,
又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评估我的身份。“你等一下。
”她起身走到钱坤那边,低声交谈了几句。钱坤挂了电话,朝我走了过来。
他拿起那几页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他大概四十八岁上下,肚子微微凸起,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块金晃晃的手表。“选角组没给你们出正式的通知单?
”“给过条子,说不行,要正式的。”“那你就得让他们出正式的通知单。
”他把剧本递还给我。“我们这边只认选角组盖章的正式文件。”“选角组的周凯导演说,
不需要通知单,是你们这边要求的。”钱坤的眉头皱了起来。“谁说的?
”“我们从来没有这种要求。”“你再回选角组,让他们按流程走。”他的语气很坚决,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看着他,没有动。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直接放在桌上。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正在录音的界面。钱坤愣住了,眼睛盯着我的手机。“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弄清楚,到底第一步该找谁。”“您刚才说,
你们从来没要求过前置手续,那我录下来,免得忘了。”钱坤的脸色变了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女同事。女同事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电脑。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事情……其实也不是那么死板。”“你要是着急的话,我们可以先帮你看看材料。
”“我不着急。”我说。“就想按规矩办。”“您告诉我,正确的规矩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又拿起剧本看了看。“材料是齐全的。”“按道理说,选角组初审通过,
再到我们这儿备案,就可以了。”“那选角组为什么让我先来这里?
”“可能……是沟通上有点误会。”他说。“你把材料放这儿,
我回头跟选角组那边沟通一下,尽快给你办好。”“今天能办吗?
”“今天……”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选角组的周凯导演不在,签字得等他回来。
”“周凯导演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可能下午,也可能明天。”我点点头,收起手机,
拿回了剧本。“那我下午再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
我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这谁啊还敢录音……”“……估计是外面回来的,
懂点道道……”“……张强不是打过招呼了吗,那老头儿的角色先压着……”我脚步没停,
径直走下楼梯。中午回到家,苏国强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背心,
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流。看见我,他停下了手里的斧子。“去剧组了?”“嗯。
”“怎么说?”“说周凯导演不在,我下午再去一趟。”苏国强点点头,又举起了斧子。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吃过午饭,我睡了一觉。下午两点,
我再次走进剧务组的办公室。钱坤在,办公室里还多了两个人。周凯的桌子上,
还是放着“外出”的牌子。我走过去。“周凯导演回来了吗?”钱坤站了起来。“还没。
”“你材料先放这儿,他一回来我马上处理。”“我能去周导办公室看看吗?
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在。”“那是导演的私人办公室,不方便进。”他伸手拦了一下。
我没再坚持,转身出了门,直接上了四楼。四楼是导演组和制片人的办公室。
导演组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两个助理在整理文件。我敲了敲门走进去。
一个年轻的助理抬起头。“您好,有什么事吗?”“我想问一下,剧务组的张强今天在岗吗?
”年轻助理愣了一下,走到电脑前查询排班表。他敲了几下键盘。“张强今天请假了,没来。
”“请假了?”“那楼下办公室怎么说张强不在,可能下午回来?”工作人员顿了顿。
“可能……是他们信息有误。”我拿出苏国强的剧本,
请他帮忙看看这个角色的流程到底该怎么走。他仔细看了看材料。“这个角色,
选角组初审之后,导演组复审,然后剧务组备案就行。”“剧务组负责备案,
不需要什么前置手续。”“但是剧务组要求选角组出正式说明。”“这……”他犹豫了一下。
“可能是他们内部有自己的要求,但按规定是不需要的。”他说得很谨慎。我谢过他,
转身下楼。三楼剧务组的门关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句“等一下”。过了快一分钟,
门才打开,钱坤站在门口,脸色很不自然。“张强还没回来。”“我知道他请假了。”我说。
钱坤的表情僵住了。“谁告诉你的?”“楼上导演组查的排班。”他沉默了几秒,
侧身让我进去。“那你进来等吧,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我进去坐下。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但没人出声。钱坤打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特别低。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隐约听到“请假”、“家里”、“签字”几个词。
最后他说:“张强说签字的章在他家里,今天拿不过来了。”“要不你明天再来?
”“他家住哪儿?我可以自己去拿。”“这……不合适吧。”他连连摇头。
“剧组的章不能随便带出去,更不能随便给外人。”“那他明天上班吗?”“明天应该上班。
”“好,那我明天再来。”我站起身,临走前看了他一眼。“请问您贵姓?”“我姓王。
”他说。“张强?”“副张强。”他特意纠正。我点点头,离开了。走出剧组大门,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街边小卖部门口,几个老头正在打牌。我走过去,买了包烟。
吴昊找钱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吴昊,咱们这剧组要个小角色,一般得跑几趟?
”吴昊是个秃顶的钱坤,他一边数着零钱一边笑。“那得看人。”“看人?”“有门路的话,
一趟就搞定。”“没门路呢?”“没门路啊……”他把零钱递给我。“那就不好说了,
跑个五六趟是常事,跑个八九趟也不稀奇。”“为什么?”“为什么?”吴昊自己点了根烟。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办事嘛,总得有个过程不是。”他吐出一口烟,
眼神飘向不远处的剧组大楼。我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家。晚上吃饭的时候,
苏国强问我今天跑得怎么样。我说,张强请假了,章在他家里,明天再去。
苏国强“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他的筷子在碗里慢慢地划拉着。
李秀梅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担忧。我说,爸,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苏国强摇了摇头。
“你去干什么,我自己认得路。”“我开车去,快一点。”“不用。”他放下了碗筷。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办。”他的语气很硬,硬得像块石头。我知道,
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去求人的样子。周一早上,我八点半就到了剧组。剧务组的门开着,
张强在。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有点胖,头发稀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我走进去,把剧本和资料递给他。他接过去,慢悠悠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资料上缓缓地移动,像是在检查什么瑕疵。最后他抬起头。“材料是没问题。
”“不过最近上面有新精神,所有带台词的角色都要从严把控,得先上会研究一下。
”“上什么会?”“导演办公会。”他说。“每周一次,正好今天下午开。”“你这个事,
我可以在会上提一下,看能不能通过。”“之前不是说只要备案就行了吗?”“规定是死的,
人是活的嘛。”他笑了笑。“现在投资方要求高,剧组选角得慎重。”“你放心,
只要会上通过了,我马上给你签字。”“那要是会上没通过呢?”“那……就得再等等,
或者补充点别的材料。”他说得轻描淡写。我看着他。“这个角色,不是公开招募的吗?
其他试过的人都定了吗?”“其他人……情况不一样。”他放下了资料。
“你苏国强这个形象,比较特殊,跟我们一个主要场景的调性有关,所以要整体研究。
”“什么调性?”我拿起剧本,指了指上面的场景描述。“这个老船夫的出场,
就是在临水镇的渡口,背景就是老街。”“怎么就特殊了?”张强顿了顿,
又拿起资料看了看。“规划是动态的,导演可能有新的想法。”“这样吧,你先回去,
等会议结果。”“会议结果今天能出来吗?”“会开完了我就通知你。”“好。
”我没再多说,拿回了剧本和资料。走出剧组,我给我的经纪人赵毅发了条信息。
赵毅是我的经纪人,以前在公司培训时认识的。我问他,
最近圈内对特约演员的选角流程有没有什么新规定。他很快回了消息:没变,还是老样子。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街上车水马龙,路边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
我站在影视基地门口,抬头望了望那栋主拍摄楼。阳光洒在斑驳的墙体上,有点晃眼。
下午四点,我拨通了剧务组的电话。一个林冉接的。“苏先生啊,会议刚结束。
”“你叔叔那个角色暂时没定,周导说还要再看看。”“看什么?要多久?
”“看看其他备选演员,时间……这个不好说,可能一两周吧。”“一两周后,再通知试镜?
”“对。”“如果到时候还是没定呢?”“那就继续等通知。”她说道。
“周导很重视这个角色,我们得严格筛选。”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国强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看到我回来,便问:“有信儿了吗?”我说:“还没,
剧组说要再研究。”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他拿起水管,继续给那几盆月季浇水,
水流冲刷着叶片。晚饭桌上,李秀梅特意做了苏国强爱吃的排骨。苏国强却没动几筷子。
李秀梅说,隔壁剧组前两天招个带词的龙套,人家当天试镜当天就定了。
苏国强只是闷头吃饭,一言不发。他的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夹起一块排骨又放了回去。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苏国强也跟着出来了,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隐约有几声狗叫。苏国强忽然开了口。“老周家那小子也定了。
”“老周家?”“就村东头周正家,他儿子在传媒公司当助理。”“他怎么定的?
”“他儿子跟副导演打了个招呼,试镜走个过场就定了。”苏国强说完这句话,
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慢慢点上。打火机的火光一闪,
照亮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烟雾在夜色里缓缓散开。周二,我没再去剧组。上午,
我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去了影视基地。我谁也没找,直接走进了主拍摄楼。
一个叫孙凯的助理拦住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来帮亲戚打听选角进度的,
想了解一下《临水谣》剧组特约演员的选定流程。我把苏国强的资料递了过去。
孙凯有些迟疑,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问领导。我等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来说副导演在,
但只能简单问几句。我走进一间挂着“剧务组”牌子的办公室,
翻看他们桌上的那些试镜记录。厚厚的一叠,总共有三十二份申请。“通知时间”那一栏里,
最快的写着“当天”,最长的一个是七天。平均通知时间是三个工作日。备注栏里,
有的写着“形象符合,直接通过”,有的写着“二次试镜,三日后通知”。
没有一份记录写着需要“开会研究”。我合上了那本记录册。下午,
我去了四楼的制片办公室。我没找制片张强,而是找了一个相熟的场务,叫周明。
我们之前在别的剧组合作过,一起吃过几次饭。他的办公室不大,
窗户边上放着几盆长势很好的吊兰。他看到我,显得很惊讶。“晚晴姐?你怎么来了?
”“回老家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我坐下来,他忙着给我倒水。随便聊了几句家常后,
我提起了苏国强试镜的事。我没有说得太详细,只说了跑了多少趟和遇到的各种说法。
周明听完,笑了。“晴姐,你爸是不是得罪过剧组里什么人?”我说:“我爸一辈子跑龙套,
老实巴交的,能得罪谁。”“那可能就是点儿背,碰上管事的心情不好了。
”他话说得很轻松。“这行就这样,给不给机会看心情,心情好就让你过,
心情不好就拖着你。”“拖着就可以拖八趟?”“八趟啊……”周明喝了口水。
“那是有点过分了。”“不过晴姐,这种事你最好别自己出面。”“为什么?”“你这身份,
太扎眼了。”他解释道。“你是大明星,亲自来过问一个龙套角色的事,传出去别人会多想。
”“我没做什么,就是陪我爸来问问情况。”“问问?”周明又笑了。“你往那儿一站,
就算什么都不说,别人也知道你是谁。”“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
苏晚晴都亲自来了,是不是来视察的?是不是来抓我们小辫子的?”“然后呢?
”“然后就两种可能。”周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他们立刻给你爸安排,
安排得妥妥当当,但心里给你记上一笔,觉得你耍大牌。”“第二种,他们更不敢定了,
怕哪个环节没做好被你抓住把柄,于是更要推三阻四,拖得更久。”我看着他。
“照你这么说,底层演员想争取个机会,就没别的办法了?”“有啊。”周明放下水杯。
“找人呗。”“在剧组,人脉就是通行证。”“你爸不认识人,所以他得跑八趟。
”“你要是认识导演周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如果我不想动用这层关系呢?
”“那你就得有耐心。”周明说。“慢慢耗,总能耗下来。”“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他们嫌烦了,或者换了个管事的,或者投资方来视察了,这事就成了。
”我沉默了片刻。周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晴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但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有它自己的生存法则,你改变不了。”“你爸那个角色,
要不我帮你找人问问?”“不用了。”我说。“我再想想办法。”离开制片办公室,
我一个人在影视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两边是各种仿古建筑,挂着不同剧组的招牌。
我想起苏国强坐在院子里抽烟的落寞样子。想起他说,周正的儿子只打了个招呼,
角色就定了。因为他儿子认识人。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的经纪人赵毅打来的。
电话里,他声音听起来很关切。“晚晴,听说你回家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陪我爸跑个剧组。”“跑剧组?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小事,我爸想争取个特约角色,在剧组递资料。”“特约角色?那简单啊,
跟选角组和剧务组打个招呼就行了。”“你爸自己去的?”“去了七趟了,还没给准信。
”赵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七趟?怎么回事?”“每次说法都不一样,
一会儿说导演在开会,一会儿说要调整拍摄计划,现在又说要等通知。”“等通知?
”赵毅笑了。“一个特约角色等什么通知?这剧组瞎搞吧。”“你等着,我找人打听一下。
”“不用。”我说。“我想自己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好。”赵毅说。
“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那个剧组的制片,我认识。”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苏国强那份角色申请表。那几页纸已经有些卷边,折痕处泛着白。
台灯的光照在上面,演员资料那一栏的照片显得有些模糊。
我想起苏国强第七趟回来后的那个下午。李秀梅说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种无声的疲惫,比任何抱怨都让人心疼。周三早上,
苏国强坚持说要自己再去一趟。我没有拦他。他换上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夹克,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出门前,他还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说,爸,我开车送你过去。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他背上那个用了多年的旧帆布包,
里面装着他的简历和几张剧照。上午九点出的门,中午十二点才回来。手里的资料还在,
显然还是没结果。他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我问他:“今天又怎么说?”苏国强放下水杯。“剧务组的人说,导演周凯去外地看景了,
得等他回来才能定。”“去看景要多久?”“说不准,大概一周。”“一周之后呢?
”“一周之后再说。”苏国强说完,就站起身,走进了厨房。他的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那个背影,佝偻着,像一张被生活拉满了却再也射不出箭的弓。下午,我开车去了市里。
我直接去了赵毅的经纪公司,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正在跟人谈事,
秘书让我先在会客区等一下。半小时后,赵毅送走客人,看到我,笑着迎了上来。“晚晴,
怎么亲自跑过来了?你爸那事还没搞定?”我说:“没。”“今天第八趟了,
说导演周凯出差了,要等他回来。”赵毅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周凯出差?
他昨天晚上还发朋友圈在市里喝酒呢,没听说要出差啊。”“剧组的人是这么说的。
”赵毅点燃一支烟,沉默了片刻。“晚晴,你是不是觉得剧组在故意为难你爸?
”“我不是觉得,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原因可能有很多。”赵毅弹了弹烟灰。
“也许是你爸以前跟剧组里的人有过节,也许是你身份太特殊,他们怕担责任,
也许就是底下人懒政,故意刁难。”“我爸没跟人结过怨。”“我回来的事,
他们应该还不知道。”“就算是刁难,八趟了,也该够了。”赵毅看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想见见那个导演,周凯。”“周凯今天确实在市里,
下午有个行业沙龙。”赵毅说道。“我帮你联系一下,看他会后有没有空。”“好。
”赵毅打了个电话过去,对方说周凯会后还有个饭局,可能没时间。赵毅提了我的名字。
对方在那头停顿了一下,说他再去跟周导请示一下。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说周凯可以在会后见一面,时间半小时。下午四点,我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见到了周凯。
他大概四十八九岁,人很精明干练的样子,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夹克。
一见面就主动伸手,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苏老师,久仰大名。”“赵总说您想见我,
我这边一直不知道您回了临水镇,真是失敬了。”我说:“周导客气了,是我冒昧打扰。
”“我这次回来是办点私事,我苏国强想在您剧组争取个角色,跑了几趟。”周凯点点头。
“特约演员的事,小事一桩。”“怎么,是流程上不顺利吗?”“跑了八趟了,
还没给个准信。”“每次的说法都不同,今天又说要等您出差回来才能定。
”周凯明显愣了一下。“等我回来?”“我这两天都在市里开会,没出差啊。
”“什么角色需要等我定?”“剧务组的人说,
我苏国强试镜的那个‘老船夫’角色比较重要,需要您亲**板。”周凯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船夫?哪个演员?”我把苏国强的资料递了过去。周凯接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
“这个角色不重要啊,就几句词,也不在关键情节上。”“定个演员而已,需要我拍什么板?
剧务组的张强说的?”“对。”周凯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拿出手机,直接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他问:“张强,特约演员的选定,什么时候需要我亲**板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强含糊不清的解释声。周凯直接打断了他。“我问你,
公司哪个文件规定了这种流程?你拿给我看。”对方沉默了。周凯说:“你现在来市里,
马上过来见我。”他挂了电话。然后转向我。“苏老师,这事我确实不知情。
”“我们剧组的规定,特约演员就是选角组初审、剧务组备案,根本没有这么多环节。
”“张强这么做,我得好好问问他。”我说:“周导别着急,我就是想把流程弄清楚。
”“流程很清楚。”周凯说。“今天我就让他把合同签了,角色定下来。”“不急。”我说。
“我想等张强来了,听听他怎么说。”张强半小时后就赶到了咖啡厅。他推门进来,
一眼就看见了我,脸色瞬间白了。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衬衫的领口都湿透了。
周凯直接开口问他。“苏老师苏国强那个角色,你为什么说要我亲**板?”张强站得笔直。
“周导,我是考虑到那个角色虽然词不多,但对演员气质要求高,所以想慎重一点。
”“气质要求高?什么气质?剧本里写了?”“剧本……没细写,
但我觉得应该是个有故事感的人。”“你觉得?”周凯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觉得,
就可以卡着演员的合同不放?”“八趟了,一趟一个说法,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张强低下了头。“我是想严格把关……”“把什么关?”周凯打断他。“资料齐全,
形象符合,你把什么关?”“你卡着不办,到底是什么原因?”张强不说话了。周凯看向我。
“苏老师,这事我来处理。”“今天就让合同签好,角色定下来。”我说:“周导,
合同不急。”“我想问问张副导,之前说的那些理由,
比如要开会研究、要调整计划、您不在、公章锁家里、您出差了,这些说法,都是怎么来的?
”张强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头低了下去。“有些……是沟通上有点误会。
”“有些是……是想把选角工作做得更稳妥。”“更稳妥?”我看着他。
“让一个老演员跑八趟,角色还悬而未决,这叫稳妥?”他还是不回答。周凯站了起来。
“张强,你现在回剧组,马上把合同准备好,亲自送到苏老师家里。”“办完之后,
给我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解释清楚这八趟分别都是怎么回事。”张强连连点头。“好,
我马上去办。”他转身就准备走。我说:“等等。”他停住了脚步。我说:“张副导,
我今天不需要你准备合同。”“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不是苏晚晴,
只是一个普通的龙套演员家属,这个角色到底要跑多少趟,才能定下来。”张强僵在了原地。
周凯也看向我。“苏老师,您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这件事,
就按你们之前的‘正常流程’办。”“我不会再过问,也不会催促,
你们就按对待普通群演的方式去办。”“办好了,通知我苏国强就行。”我说完,站起身。
“周导,打扰了。”“我先回去了。”周凯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没有给他机会,
直接离开了咖啡厅。走出酒店大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边的霓虹灯闪烁着。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我想起张强那张煞白的脸,
想起周凯紧锁的眉头。也想起苏国强第八趟回来后,那沉默而佝偻的背影。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毅发来的信息。“晚晴,周凯刚给我打了电话,说那个张强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你爸那个角色,明天肯定能定下来。”我回复:“谢谢。”赵毅又发来一条。
“不过你刚才那几句话,可把张强吓得不轻。”“他跟我说,你是不是录音了?
”我没有再回复。开车回临水镇的路上,夜色浓得化不开。路过影视基地时,
我看到剧务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个身影在窗前焦躁地来回走动。是张强。他还在加班。
我一脚油门,车子从基地大门前疾驰而过。回到家,苏国强已经睡下了。
李秀梅还在客厅等我。她小声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在外面吃过了。她看着我,
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我说,妈,没事了,角色的事快解决了。她点点头,
转身回了房间。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简历。灯光下,
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苏国强还很年轻。我想起他年轻的时候,
也是这样为了一个个小角色四处奔波。跑剧组,跑片场,递资料,等通知。他总说,
当演员就像登山,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坚持,总能爬到山顶。
现在他老了,可那座山,好像还是原来的那座山。下午,我开着那辆二手飞度回了市区。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经纪人赵毅的办公室。赵毅正在打电话,看到我,做了个手势让我坐。
我没提是我爸,只说是一位我很敬重的老前辈。我把苏国强这八趟的经历,
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第一次被告知导演不在,到第八次被告知导演“出差看景”。
赵毅听完,眉毛拧成了一团。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拿起了手机。他先拨了一个号码。“喂,
老刘,帮我问个事,《临水谣》的周凯,最近在忙什么?”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赵毅嗯了几声,挂了。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是我,帮我打听一下,周凯昨天在哪儿。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冷笑一声。“出差看景?
”“他昨天下午还在城南的会所里跟人打牌呢。”“这剧组,纯粹是把人当猴耍。
”我面无表情。赵毅皱眉:“你说的这位老前辈,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这摆明了是故意刁难。”他拿起手机:“你点个头,我一个电话打给制片人,
这事儿立马解决。”我摇了摇头。“我不想靠关系。”“我想自己看看,这水到底有多深。
”赵毅看着我,没再坚持。“行,你想怎么玩,我陪你。”通过赵毅,
我约到了《临水谣》的执行制片人,冯远。地点在一家高档酒店的茶室。
冯远接到赵毅电话时,听说我要见他,受宠若惊。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看到我,
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苏老师,您大驾光光临,真是让我们这小剧组蓬荜生辉啊!
”我笑了笑,和他握手。“冯导客气了。”我们坐下,服务员送上茶水。
寒暄了几句圈里的八卦。我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冯导,我最近听说个事。
”“我有个很敬重的老前辈,演技特别好,一辈子的老戏骨。
”“他听说你们《临水谣》里有个‘老船夫’的角色,特别喜欢。
”冯远的表情很专注:“哦?是哪位老师?”“他为了这个角色,前前后后跑了剧组八趟。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结果每次去,说法都不一样。”“一会儿说导演不在,
一会儿说要开会研究,现在又说导演去看景了。”冯远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昨天才跟周凯通过电话,讨论的是后期剪辑的事。我继续说:“我就是好奇,
现在剧组选个特约演员,流程都这么复杂了吗?”冯远的额角渗出了一点汗。
他立刻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周凯的电话。并且按了免提。“老周,你现在在哪儿呢?
”冯远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电话那头传来周凯有些嘈杂的声音:“冯导,
我……我在外面盯点事。”“盯什么事?不是说在盯后期吗?”“啊……对,刚从机房出来,
顺便……顺便看看外景。”周凯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冯远的脸沉了下来。“我问你,
是不是有个老演员,为了‘老船夫’的角色,去剧组跑了很多趟?”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冯导……是有这么个事。我这也是为了慎重,想对角色严格把关……”“严格把关?
”冯远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特约角色,需要你把关八趟?什么时候需要‘上会研究’了?
你定的规矩?”“我……我……”“你现在,马上,立刻到我这里来!
”冯远报了酒店的名字,直接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对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苏老师,让您见笑了,我们内部管理出了点问题。”半小时后,
导演周凯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推开茶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我。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冯……冯导。”他又看向我,“苏……苏老师。”冯远一拍桌子:“周凯!
你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周凯结结巴巴,眼神躲闪。“冯导,
我……我就是觉得那个老先生……形象上差了点意思,想再看看……”“艺术创作嘛,
总需要点灵感碰撞……”“放屁!”冯远根本不听他解释,“形象差一点?
人家资料你看过吗?跑了八趟,你见过人家一面吗?”周凯的汗流得更凶了。
冯远不想在我面前丢人,更不想得罪我。他直接拍板。“老周,你什么都别说了!
”“这个角色,就定给苏老师说的那位老先生了!”“你现在就回去,马上把合同拟好,
亲自送过去!”周凯点头哈腰,如蒙大赦。“是是是,冯导,我马上就去办!
”他转身就想溜。“冯导,等等。”我开口了。周凯和冯远都僵在了原地。
周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冯远也紧张地看着我。“苏老师,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微笑着看着他们。“我不需要您今天就给合同。”“我就是想看看,
如果我今天不在这里,一个普普通通、符合要求的老演员,想要拿到这个角色,
到底要跑多少趟。”“你们……还是按正常流程办吧。”茶室里一片死寂。
周凯和冯远的脸上,血色褪尽。第二天上午,副导演张强亲自来了我家。
他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合同,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苏老伯,实在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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