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星尘溺毙于人性深渊时

林砚舟的指甲掐进掌心时，消毒水的气味正顺着通风管道灌进“天才少年培育基地”的档案室。十三岁的他蹲在金属柜后，听着外面皮鞋跟敲击地面的脆响——那是基地主任赵立群的声音，正对着电话那头笑：“苏晚的基因序列最稳定，下周就送进三号实验室，放心，孩子们都以为是普通体检……”

档案柜第三层的铁盒没锁。林砚舟摸到它时，指尖先触到一张泛黄的合影：七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孩子挤在樱花树下，苏晚站在最中间，发梢别着片粉色花瓣，手里举着他用铝箔纸折的“星系模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砚舟说，我们会像星星一样自由。”

铁盒里的实验报告边缘卷着毛边。林砚舟逐页翻看，那些打印体的“第47号实验体”“神经突触强化”“记忆屏蔽阈值”像冰锥扎进眼睛。最底下压着张手写便签，是苏晚的字迹，歪歪扭扭却用力极深：“砚舟，他们给的药让我总忘事，我怕忘了你的星座图……”

通风口突然传来响动。林砚舟猛地将铁盒塞进校服内袋，后背撞在冰冷的柜壁上。赵立群的皮鞋声停在档案室门口，钥匙串哗啦作响：“刚才好像听到动静，那小鬼没走远吧？”

“赵主任，监控显示林砚舟在操场呢。”保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那孩子整天抱着本天文图册，除了星星眼里没别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立群的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白光。林砚舟屏住呼吸，看着那双眼睛扫过档案柜，最终停留在窗外——操场上，穿蓝白校服的孩子们正排着队领营养膏，其中一个瘦高的身影怀里抱着本厚厚的书，正是他自己。

是苏晚。他瞬间反应过来。每天这个时候，苏晚会替他去领营养膏，让他能在档案室多待一会儿。刚才保安看到的“林砚舟”，其实是穿着他备用校服的苏晚。

门关上的瞬间，林砚舟冲出档案室。操场尽头，苏晚正踮着脚往二楼窗户看，那是他的房间。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营养膏，校服领口别着片樱花：“他们没发现吧？我特意把头发塞进帽子里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时轻轻咳嗽了一声。林砚舟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皮肤下细微的针孔——那是昨天“体检”时留下的。“跟我走。”他拽着她往基地后门跑，那里有片铁丝网，他早就用铁丝剪撬开了一个洞。

“去哪儿啊？”苏晚被他拉着跑，笑声里带着喘息，“赵主任说，下周有天文馆的人来给我们讲课呢。”

“他们骗你的。”林砚舟的声音发紧，铁盒在怀里硌得他生疼，“他们要把你送去做实验，就像去年失踪的那三个孩子一样。”

铁丝网外是片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像散落的星子。苏晚突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包：“这个给你。”是她偷偷攒下的糖，用彩色糖纸包着，“我昨天在实验室看到你的星座图了，你说猎户座的参宿四会爆炸，到时候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林砚舟没接糖。他盯着她身后的竹林，那里有两道黑影正悄悄靠近。是基地的保安。“你先走。”他把铁盒塞进苏晚手里，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往东边跑，那里有公路。”

“那你呢？”苏晚的眼睛亮闪闪的，像含着星星。

“我引开他们。”林砚舟推了她一把，声音突然放软，“记得参宿四的约定。”

苏晚点点头，转身钻进竹林。林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握紧了手里的石头。保安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来时，他朝着相反的方向大喊一声，故意把他们引向竹林深处。

他被抓住的时候，额头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流。赵立群蹲在他面前，用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血：“你以为能护住她？从你们进基地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三天后，林砚舟被放出禁闭室。操场上的孩子们少了一个，没人提起苏晚。他去档案室找铁盒，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只有合影被留在地上，苏晚的脸被人用墨汁涂掉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透过铁窗看猎户座。参宿四在夜空中亮得刺眼。他摸出枕头下的彩色糖纸，那是苏晚唯一留下的东西，糖早就化了，只剩下皱巴巴的纸，上面还沾着点樱花粉。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苏晚没跑远。她在铁丝网外被保安抓住，挣扎时头撞在石头上，官方记录写着“意外坠崖”。而那份藏着实验证据的铁盒，被赵立群锁进了保险柜，直到五年后，林砚舟以“最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拿到基地钥匙，才在保险柜底层找到它——里面的实验报告已经泛黄，苏晚的便签上，“怕忘了你的星座图”那行字，被泪水晕开了淡淡的痕迹。

此刻，“天眼二号”观测站的隔离舱里，林砚舟展开那张被珍藏了十四年的便签。荧光灯下，晕开的字迹边缘泛着陈旧的黄，像他记忆里苏晚最后看他的眼神，明亮，却带着一丝他当时没能读懂的、碎裂的光。

通讯器突然响起，是小陈惊慌的声音：“林首席，联合国总署的加密通讯，说仙女座舰队的速度……突然加快了！”

林砚舟将便签抚平，贴在胸口。窗外，猎户座的参宿四依旧在宇宙中燃烧，像一颗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他轻声说：“晚晚，你看，他们要来了。”

这次，没人能再把我们分开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眼底的红血丝突然变得滚烫，像要烧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