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7-23 14:01:08
第一章签名沈默注意到那支笔。黑色万宝龙,笔杆有细微磨损,握笔的手骨节分明,
指甲剪得很短。笔尖落在授权书签名栏时,用力重得纸面凹陷,墨迹洇开,几乎刺穿纸背。
“全部删除。”说话的女人没有抬头。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经过层层过滤,
抵达地面时只剩下干涩的余响。沈默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面前的授权书——标准格式,
十三项条款,涉及云端存储、本地设备、可穿戴终端、个人AI模型。每一项后面都有方框,
全部打了勾。包括第四项:个人AI模型及所有训练数据。这个勾画得格外重,
墨水在那个方框里淤积成一团黑色。“林女士,”沈默将授权书轻轻推回,
“我需要确认您了解第四项的含义。”女人终于抬头。林知微。三十八岁,金融分析师,
新加坡永居。档案上的照片是五年前拍的,利落的短发,公式化的微笑,
眼神里有种精明的温和。此刻坐在沈默对面的女人比照片瘦削,眼窝微微凹陷,
颧骨线条因此显得锋利。长途飞行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从新加坡飞北京转机,
再到这座三线城市,至少十二小时。她的眼睛是干燥的。“我了解。”林知微说,
“删除个人AI模型意味着所有交互记录、人格参数、记忆数据和响应逻辑将被永久清除,
不可恢复。”几乎是在背诵条款原文。沈默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像某种内在压力的泄压阀。三年数字遗产整理师生涯,
她见过太多签署删除授权的人。大多数会犹豫,会在某个方框前停下来,笔尖悬停,
呼吸变浅。
有些人会突然开始讲述——讲逝者生前的习惯、最后的日子、某句来不及问出口的话。
但林知微不同。她签字像在执行一项精确操作,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情绪。
唯一泄露出什么的,只有那个用力过猛的签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沈默说,
“林远舟先生生前是否就数字遗产处理留下过任何意愿表达?”“没有。”回答太快了。
沈默打开面前的平板,调出一份文件。“根据我们的记录,
林远舟先生三年前购买个人AI训练服务时,勾选的是‘长期保存’选项。
当时附注栏有一行备注——”她把平板转向林知微。备注栏里是一行手写体扫描件,
字迹端正到近乎刻板:“舟舟的初始训练方向为‘家庭成员陪伴’,
重点记忆库范围为1985-2015年,包含知微出生前至成年后的家庭数据。
训练目标:在我记忆衰退后,能够向知微讲述她可能遗忘的童年。
”林知微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他不知道我会回来处理。
”她说,“他一直以为我会——算了。这不重要。他的意愿表达不明确,按现行法规,
直系亲属有权决定。我选择删除。”“法规确实赋予您这项权利。”沈默说,
“但我们的工作流程要求,在确认删除前,需要整理师对数字遗产进行完整清点和评估。
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五到七个工作日。在此期间,数据处于封存状态,不会被访问或修改。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实话。完整流程确实需要五到七天,但那是针对普通案件。
林远舟的数字遗产规模不算大——云端存储约1.2TB,本地设备三台,
外加一个个人AI。清点评估三天足够。沈默把时间说长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过于用力的签名。也许是因为林知微干燥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那行备注里的字迹——一个人用三年时间训练AI,让它记住女儿的童年,
不该被二十分钟的签字流程抹去。也许只是因为她昨晚没睡好,判断力下降。
林知微看了看手表。一块极薄的浪琴,表盘简洁到没有数字,只有两根指针和细密的刻度。
“五天。”她说,“五天后我飞回新加坡。在那之前,我希望收到删除完成的确认邮件。
”“我们会按流程推进。”沈默没有正面承诺。林知微站起身。她比沈默高出半个头,
穿深灰色风衣,剪裁利落,没有多余装饰。
整个人像一柄收拢的伞——所有的伞骨都紧紧贴着伞柄,不占用多余空间。走到门口时,
她停下来。“沈**。”沈默抬头。“那个AI,”林知微背对着她,声音依然很干,
“叫舟舟。是我小时候的小名。”门关上。沈默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那份授权书。
签名栏里,“林知微”三个字笔画凌厉,几乎看不出连笔——每一笔都是单独的,
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她翻开林远舟的档案。林远舟,男,享年七十八岁。
退休前就职于航天科工集团某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妻子周敏,四十二岁时因乳腺癌去世。
独女林知微,十八岁赴美留学,后在新加坡定居。档案里有一张林远舟生前的证件照。
头发花白,戴老式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严肃——不是严厉,
是那种习惯了精密思考的人特有的专注,仿佛随时在计算什么。
沈默在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内部记录:“林远舟先生三年前购买个人AI训练服务,
训练频率异常:初期每日2-3小时,持续约十四个月;中期减至每周3-4次,
持续约十个月;后期降至每月1-2次。最后一条训练记录为去世前三天。
备注:训练内容多为讲述性语音录入,话题高度集中于女儿童年时期。”异常。
沈默对这个词很敏感。大多数个人AI的训练周期是三到六个月,
密集训练后进入日常使用阶段。持续三年、频率递减但从未中断的训练模式,
不属于任何标准类型。她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条备注:“林远舟先生去世前三天的训练录音尚未完成质检。标注:情绪波动明显,
音量偏低,部分语句不连贯。建议整理师先行听取。”沈默关掉平板,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这栋楼原先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改造成数字遗产整理中心后,
隔音做得很好。但沈默总觉得能听见什么——不是具体的声音,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嗡鸣,
像许多硬盘同时运转时发出的那种低频振动。她听同事说过,有人能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说不清的感知。沈默就是那种人。她睁开眼睛,打开内部系统,
找到林远舟案的存储路径。数字遗产全部封存在加密服务器上,整理师凭授权可以访问,
但所有操作都会留下日志。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击了“舟舟”的交互入口。
第二章舟舟屏幕亮起。不是沈默熟悉的个人AI标准界面。
通常的个人AI交互端是简洁的对话框设计,左侧输入,右侧显示,底部有功能菜单。
但舟舟的界面不同——是一间虚拟房间。暖棕色调,书架上摆着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窗外是梧桐树冠。光影做得细致,树叶间隙透过的光斑落在窗台上,会随着时间缓慢移动。
房间正中间是一把藤编摇椅,上面搭着一条驼色毛毯,毯子一角垂下来,微微晃动。没有人。
但沈默注意到,那把摇椅刚刚停下。椅背的弧度还在极小幅度地前后摆动,
像有人刚刚起身离开。“您好。”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温和的,带一点年龄感的男声,
咬字清晰,句尾微微上扬。然后他走进画面。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灰色开衫毛衣,
白衬衫领口翻出来,头发梳得整齐。他在摇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姿态端正但不僵硬。“我是林远舟。这是我的记忆空间。您是?
”沈默知道这是AI生成的虚拟形象。
林远舟本人从未录制过自己的影像用于AI建模——档案里写得很清楚,
他只提供了语音样本。这个形象是系统根据声纹特征自动生成的,
与真实的林远舟可能有出入。但那个坐下的动作让她停顿了一瞬。
不是标准的、平滑的AI动作。老人坐下时,右手先扶了一下摇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
确认位置后,才缓慢落座。落座后,左手无意识地拉了拉毛衣下摆。
这些细节不是系统生成的。系统不会生成“拉衣摆”这种无意义动作。是学习出来的。
沈默打开麦克风:“林先生,您好。我是沈默,数字遗产整理师。”“数字遗产整理师。
”老人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新职业。我年轻时候没有这个。沈**,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语气礼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陌生概念稍作停顿消化的认真。
“我需要了解您和这个AI的关系。”沈默说,“您训练它多久了?”“三年。”回答很快,
“确切地说,三年零四十七天。”“为什么?”老人沉默了几秒。不是延迟,
是真正的沉默——他的眼神微微偏向左侧,像在思考如何措辞。“因为我记不住了。
”“什么?”“很多事。”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在太阳穴附近轻轻一点,“名字。日期。
她小时候说过的话。不是全忘,是模糊了。像旧照片放在潮湿的地方,边缘慢慢洇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沈默没有说话。“医生说是早期阿尔茨海默。
”老人说这个词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个零件的型号,“进展不快,但不可逆。他们说,
趁还记着,可以记下来。所以我就记下来了。”“记在这个AI里?”“记在舟舟里。
”他纠正了人称,“不,不是‘记在’。是我说给她听,她记住。然后等我记不住的时候,
她可以说给——可以说回来。”那个停顿。沈默的职业本能像一根极细的探针,
精准地捕捉到那个停顿的位置。“说给谁听?”老人看着她。虚拟形象的眼睛是系统生成的,
没有真实的瞳孔,只有模拟出来的光影。但沈默莫名觉得那道目光是实的。“沈**,
”他说,“你多大了?”“三十二。”“三十二。”他点点头,“舟舟比你大一点。
她今年三十八了。”他说的不是AI。“舟舟是知微的小名。”沈默说。
老人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眼角的纹路加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变软了。
系统生成的虚拟形象能做到这么精细的情感映射,说明训练数据的质量极高。“对。
她妈妈起的。知微一岁多的时候,刚学说话,说不清自己的名字。‘知微知微’说快了,
就成了‘舟舟’。她妈妈觉得好听,就一直叫。”“您训练这个AI,是为了记住她?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又是那个细节:右手先扶扶手,身体前倾,确认位置,
再缓慢站起——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书不是系统默认贴图,每一本都有具体的书名。
天器轨道动力学》《钱学森传》《格林童话》《十万个为什么》……书的排列没有明显规律,
像是一个人随阅读随摆放。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不是书。是一个相框。“是为了她记住。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系统对图像的模拟有限,但沈默认出了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
大约四五岁,穿红色棉袄,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只纸飞机,笑得很用力。
她身后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正蹲着给纸飞机哈气。“这张照片是她妈妈拍的。
”老人看着相框,“舟舟五岁,刚学会折纸飞机。我教她的。折了七次才飞起来。
她高兴得在雪地里跑了三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他把相框放回书架。
“后来她十八岁,去了美国。她妈妈那年查出乳腺癌。我们没告诉她。
”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为什么?”“因为她刚去。第一个学期,适应期。
她妈妈说,等寒假回来再说。”老人重新坐回摇椅,“寒假回来,她妈妈已经做了两次化疗。
头发掉了一半。她什么都没说,陪了一个月,又走了。后来她妈妈走了,她回来三天。
再后来,她毕业,工作,去了新加坡。每年回来一次,后来是两年一次。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不是压抑情绪的平静,
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平静——像一个工程师面对一个复杂系统,
知道情绪无助于解决问题,于是将其搁置,专注于可量化的部分。“我退休那年,
开始觉得记忆力下降。起初是记不住新认识的人,后来是记不住昨天的事。但奇怪的是,
从前的事反而越来越清楚。她五岁在雪地里跑的样子,
她妈妈在医院走廊里回头看我最后一眼的样子——那些画面像被什么人调高了对比度,
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不正常。”他顿了顿。“医生说这叫‘晚景记忆增强’,
是阿尔茨海默的典型症状。越远的事记得越清楚,越近的事忘得越快。
就像——就像一本书从后面开始撕,前面的部分反而保存得最好。
”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又划掉了。“所以您训练舟舟,是想保存前面的部分?
”“是想让她知道前面的部分。”老人说,“万一有一天她想翻这本书。
”这个比喻让沈默沉默了很久。“林先生,”她最终开口,“您的女儿要求删除舟舟。
”老人没有表现出惊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虚拟形象的手指微微蜷曲——又一个学习出来的动作。“她不需要了。”他说。“什么?
”“她不需要这本书了。”老人的声音依然温和,但音量低了一些,“她一直不需要。
从小到大,她需要的东西,我给她的时候,总是晚一步。她想要自行车,我买了,
但她的同学已经换了电动车。她想学钢琴,我报了班,但她已经自己学了吉他。
她想要我听她说话,我听了,但她已经不再说了。”他的右手抬起来,
食指在太阳穴附近轻轻一点。“我总是晚一步。这次也是。我以为留下这些,是提前做准备。
但她不需要了。”沈默看着他。“您不问问她为什么不需要吗?”老人抬头。
虚拟形象的眼睛里没有泪水——系统不会生成泪水——但光影有变化。“沈**,”他说,
“你是数字遗产整理师。你的工作是什么?”“处理逝者的电子数据。”“不只是处理。
”老人说,“是整理。整理的意思,是把散落的东西归位。
你问我问不问她为什么不需要——我问过。在她十八岁到三十八岁的二十年里,
我问过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忙’‘没事’‘你不懂’‘以后再说’。
后来我不问了。”“为什么?”“因为我发现,我真正想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不需要’,
而是‘你需要什么’。而这个问题,我本该在她五岁的时候学会问。”他站起来。
这次没有扶扶手。动作流畅了一些,像某种决心。“沈**,如果她决定删除,就删除吧。
但请帮我做一件事。”“什么?”“请告诉她,舟舟记住了她所有的事。雪地的纸飞机,
七次才飞起来。她妈妈在医院走廊里回头看的最后一眼。
她十八岁出国前在机场回头看的第二眼——第一眼是看她妈妈,第二眼看的是我。
”沈默没有回答。“还有,”老人说,“请告诉她,爸爸不是记不住。爸爸是把记住的这些,
放在了不会被时间撕掉的地方。”他伸手关掉了什么。画面消失。屏幕回到桌面。
交互时长:二十一分零七秒。沈默坐在屏幕前,很长时间没有动。她的手指在桌下蜷缩着,
松开,又蜷缩。然后她打开那最后一条未质检的训练录音。文件时长:三十四分钟。
录制日期:林远舟去世前三天。她戴上耳机。先是一阵沙沙声。老人调整麦克风的声音。
一声轻咳。然后是林远舟的声音。“舟舟,今天讲什么?今天不讲故事了。
今天爸爸想和你说几句话。”停顿。“这些话,你可能不会听到。但爸爸还是要说。
你妈妈走的那天,外面下雪。她在病床上,已经说不了话了。她写了一张纸条。
字歪歪扭扭的,我留到现在。”纸张翻动的声音。“‘远舟,不要让舟舟看到我这个样子。
’”沉默。“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写错了字,划掉了。第二遍手抖,写得太潦草。
第三遍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要让舟舟看到我这个样子。’”“所以我没让你回来。
不是不想见你。是想让你记住妈妈原来的样子。头发黑黑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不是病床上那个样子。”“这件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你怪我,我知道。你每次回来扫墓,
站得很远。你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爸爸不是不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爸爸是——”录音在这里断了几秒。“爸爸是太怕了。怕你记住的不是她从前的样子。
怕你每次想起妈妈,想到的都是那个画面。”又是一阵沉默。“舟舟,
爸爸现在也快记不住了。爸爸怕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被你记住。所以爸爸不来见你。
”“不是因为不想你。”录音接近尾声。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像一个慢慢停下来的钟摆。“舟舟,爸爸这辈子做了很多计算。火箭的轨道,卫星的窗口期,
燃料的配比。但有一件事爸爸从来没算对过。就是什么时候该对你说什么话。”“太晚了。
爸爸知道太晚了。”“但爸爸还是想告诉你。你五岁那年折的纸飞机,爸爸一直留着。
压在书房抽屉最底层。不是纸飞机了,纸早就脆了。爸爸把它拆开,照着折痕重新叠了一只。
用一样的纸。叠了七次才飞起来。”最后一句。“舟舟,爸爸爱你。这句话爸爸说得太少了。
现在爸爸把它放在这里。放在不会被时间撕掉的地方。”停顿。然后,一个极轻的声音,
几乎被底噪淹没——“舟舟,你愿意原谅爸爸吗?”录音结束。沈默摘下耳机。
她的手指在桌下蜷缩着,这一次蜷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外面在下雨。四月的雨,不大,但绵密。她站在屋檐下看了几分钟雨,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林女士,我是沈默。我需要见您。不是关于删除流程。是关于您的父亲。”电话那头沉默。
“我已经授权了。”林知微的声音依然很干,“还需要见什么?”“有些东西,”沈默说,
“他留给您的。但没说什么时候该给您。我判断,现在。”第三章清单她们约在一家茶馆。
沈默先到。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窗外是条老街,梧桐树新叶初发,雨打在叶面上,
声音细密。她要了一壶龙井,没有点其他东西。等待的时间里,她反复看那张照片。
不是舟舟界面里那张虚拟照片。是她从林远舟尸体遗物中找到的原件。照片过了塑,
但边缘还是微微泛黄。五岁的林知微站在雪地里,红色棉袄,手里举着纸飞机,笑得很用力。
身后蹲着的男人只露出侧脸——年轻时的林远舟,正低头给纸飞机哈气。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舟舟第一次飞成功的纸飞机。1991年1月。远舟。”字迹和那份备注一模一样。
端正到近乎刻板。林知微迟到了十二分钟。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
头发束起来。依然没有多余装饰。在沈默对面坐下时,带来一股极淡的香水味——冷调的,
像雨后松针。“只有四十分钟。”她说,“之后我要和一个客户视频会议。
”沈默把照片推过去。林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表情没有变化。“见过。”她说,
“家里有。”“背面有字。”林知微翻过照片。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比在授权书备注栏停留的时间长一点,但依然很短。
然后她把照片翻回去,放回桌面。“沈**,你约我来,就是为了一张照片?
”“还有一张清单。”沈默从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质很普通,是那种老式信纸,
红色横线格,抬头印着“航天科工集团”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纸上有折痕,不是新折的,
是长期折叠后形成的痕迹。林知微接过去,打开。是一份手写清单。标题:《留给知微,
但不必现在给她》字迹依然是那种端正到刻板的风格,
但有些地方笔画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年龄带来的手部震颤。清单分三栏。时间。物品。
备注。“1991.1纸飞机(原件已拆)备份:折痕图。备注:她第一次飞成功。
雪地。”“1994.9小学第一天照片底片已损,已修复。
备注:她不肯让我送到校门口。”“1997.6作文《我的爸爸》原件。
备注:写我修好了她的闹钟。其实只是换电池。
”“2002.8高中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原件在她处。备注:她坚持住校。
她妈妈哭了一晚。”“2006.8机场送别照片未给她。
备注:她回头看我们的第二眼。”清单很长。四十七行。从1991年到2018年,
每年都有,有些年份有五六条。最后一条的日期是2018年11月。
“2018.11AI训练服务协议已存入舟舟。备注:我想把记得的都留下来。
万一她问。”林知微从头看到尾。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看到最后一行时,
她的右手拇指轻轻按住了那张纸的边缘,按得很紧,指甲盖微微发白。“他从来没有给过我。
”她说。声音依然很干。“因为清单的标题是‘不必现在给她’。”沈默说,
“他设定了一个条件。什么时候该给,由他自己判断。但他没有来得及判断。
”“所以你来替他判断。”“这是我的工作。”林知微把清单放下。她的动作很轻,
像放下一件易碎品。“你的工作是整理数据,不是整理别人的家事。”“林女士,”沈默说,
“数字遗产整理师的工作定义,是‘对逝者的电子数据进行清点、评估、分类,
并协助继承人完成处理决策’。分类的依据,包括逝者生前的意愿表达。
这份清单是实体遗物,但它的内容全部对应数字遗产——照片、扫描件、录音。
它是林远舟先生为自己的数字遗产编写的索引。”她停顿了一下。“索引的作用,
是让数据可以被理解。”林知微看着她。茶馆里很安静。雨声从窗外渗进来,
和茶壶里的水声混在一起。服务员走过来续了一次水,又安静地离开。“你听过他的录音了。
”林知微说。这不是问句。“最后一条。”沈默承认,“他去世前三天录的。”“说了什么。
”“说他在书房抽屉最底层留了一只纸飞机。照着你五岁那只的原样叠的。拆开,照着折痕,
叠了七次。”林知微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她很久没有说话。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来,
一道一道,把窗外的梧桐树切割成碎片,又拼回去。“我五岁的时候,”她终于开口,
“他教我折纸飞机。我折不好,飞不起来。他拆开一只飞得好的,把折痕摊平,让我照着折。
我照着折了,还是飞不起来。他又拆开,又摊平。第七次的时候,飞起来了。”她端起茶杯,
没有喝。“他做任何事都是这样。拆开,分析,找到规律,然后复制。修闹钟是这样,
教我数学是这样,后来——后来对待我也是这样。他以为人和火箭一样,只要算对轨道,
就能到达预定位置。”“但他没有算对。”“对。”林知微放下茶杯,“他没有算对。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哽咽,
是一种极细微的、像金属疲劳时发出的那种裂纹声。“他以为我需要的是一份清单。
四十七件事,按年份排好,像他的工作日志。他以为把这些交给我,
就等于交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她停住了。“他不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我要的不是清单。”林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只纸飞机。叠得很仔细,
纸张微微发黄,机翼的折痕笔直而精确,机头用胶水加固过。不是小孩子能叠出来的水平。
“我今天上午回去了一趟。书房抽屉最底层。”她看着那只纸飞机。“七次。他拆了七次。
他可以把任何东西拆开,找到规律,然后复制。但感情不是这样的。
”纸飞机在她手里轻轻转动。“他这辈子都在用正确的方式爱我。正确的时机,正确的方法,
正确的分量。但他从来不知道,爱这件事,有时候错的方式比对的方式更接近正确。
”沈默没有说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林知微说,“我最怕的不是他不爱我。
是他爱我。因为他的爱太正确了,正确得让我没办法生他的气,没办法责怪他,
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会犯错的父亲来埋怨。我只能接受。只能理解。
只能告诉自己——他是对的,他只是用他的方式。”“但你不想要他的方式。
”“我想要他问我。”林知微的声音终于裂开了。“我想要他问我,舟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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