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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井人丶

主角:于小禾口井 作者:千分于弃

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9-30 08:40:00

活儿一样干;不打浅井,低于十米的不打,说水不好;打完井要在井台上刻一行字,刻的是日期和他的名字,有时候还多刻一句“此井水可饮”。老街那一带,有七八口井是他打的。井台上都刻着他的名字,有的刻在井圈上,有的刻在旁边铺的石板上。字不大,但刻得深,几十年了还在。三、填井的通知于小禾周五请了半天假,坐大巴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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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口老井于小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排队结账。前面一个大妈在跟收银员吵架,

因为一盒鸡蛋的价钱跟标签上不一样,吵了三分钟了。于小禾手里拎着两袋速冻水饺,

一袋荠菜猪肉的,一袋韭菜鸡蛋的,冰得手指头发僵。队伍一动不动,

她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手机。电话响了,是她妈打来的。“小禾,

你还记得咱家老宅后院那口井不?”于小禾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腾出手来换了个姿势提水饺,“记得啊,怎么了?”“村里说要填了。”“填它干嘛?

”“搞什么美丽乡村建设,说那口井不安全,怕小孩掉进去。还有咱家那老宅,也说太破了,

影响村容,要拆。”她妈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小禾,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你姥爷走之前交代过,那口井不能填,填了他就不安生。”于小禾想说妈你别迷信了,

但没说出来。她妈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迷信,但一提到姥爷的事就特别较真,

像是拿这个当个念想,抓着就不撒手。“行,我周末回去看看。”挂了电话,

前面的大妈还在吵,收银员已经叫了主管过来。于小禾看着那两袋水饺,冰袋化了一半,

袋子外面全是水珠,黏糊糊的。她想了想,又从货架上拿了一袋汤圆,明天元宵节,忘了买。

二、姥爷的井于小禾姥爷叫张德茂,在老街那一带算个名人。不是说多有钱,

也不是说多大的官,是他打了一口井。那口井在张家老宅的后院,石头砌的,井口不大,

刚好能放下去一只水桶,井壁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摸着滑溜溜的。井水冬暖夏凉,

冬天打上来的水冒着白气,夏天喝一口,凉到嗓子眼。姥爷说这口井打到了地下河,

水是活的,永远不枯。老街那一带,当年就这一口甜水井。其他人家打的井,

水都带一股子铁锈味,煮出来的饭发黄。就张家的井水,清亮亮的,喝到嘴里甜丝丝的。

左邻右舍都来这儿打水,姥爷从来不拦,还在井台上放了一只铁皮水瓢,谁来了自己舀,

喝完了放回去就行。于小禾小时候最怕那口井。不是怕水,是怕井里住着的那个人。

姥爷有一次跟她说,井里住着一个龙王爷,专门管水的,你要是往井里扔脏东西,

龙王爷就不高兴,就不下雨了。于小禾当时才五岁,信得不行不行的,

每次路过井边都绕着走,怕龙王爷爬出来抓她。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姥爷编来吓唬她的,

怕她往井里乱扔东西,把水弄脏了。但姥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眼睛都不眨一下,像真事儿似的。于小禾后来想,姥爷大概自己都有点信了。姥爷是打井的。

在于小禾的印象里,姥爷的手上永远有伤。不是新的伤口,就是旧的还没好利索。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搓不掉,就那么一直黑着。冬天的时候,手上的裂口子会流血,

他用黑胶布缠一缠,继续干活。“姥爷,你不怕疼吗?”于小禾问过他。“疼,怎么不怕疼。

”姥爷蹲在井台上,拿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他的凿子,一下一下的,“怕疼就不干活了?

不干活你吃啥?”姥爷打了一辈子井,给村里人打,给隔壁村也打,

最远去过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他打井有自己的规矩——不挑活儿,不管人家给多少钱,

活儿一样干;不打浅井,低于十米的不打,说水不好;打完井要在井台上刻一行字,

刻的是日期和他的名字,有时候还多刻一句“此井水可饮”。老街那一带,

有七八口井是他打的。井台上都刻着他的名字,有的刻在井圈上,有的刻在旁边铺的石板上。

字不大,但刻得深,几十年了还在。三、填井的通知于小禾周五请了半天假,

坐大巴回了县城,又转了一趟中巴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到老街。下了车她发现,

老街上多了好几家新店,一家奶茶店,一家快递驿站,还有一家卖电动车的,

门口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新车,喇叭在放“好消息好消息”。老街还是那条老街,

但已经不像她小时候的老街了。张家老宅在街尾,一排青瓦房,墙是夯土的,

有些地方裂了缝,用水泥糊过。门口的石阶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

那是几百年来的人脚板踩出来的。门锁着。她妈在县城没回来,钥匙压在门口花盆底下,

是姥爷以前放钥匙的老地方。她弯腰把花盆端起来,底下果然压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钥匙,

用红绳拴着,红绳都褪色了,变成了灰白色的。她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捅开,锁芯涩得厉害,

拧的时候咯吱咯吱响。推开门的那一瞬,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堂屋里空空荡荡的,姥爷的遗像挂在墙上,相框上落了一层灰。

照片里的姥爷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

像是在忍着笑。于小禾拿了块抹布,把相框擦了擦,姥爷的脸在照片里亮了一下,

像活过来似的。她穿过堂屋,推开后门,就是后院。那口井还在。井圈是青石板的,

颜色发黑,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表面磨得跟玉似的。井圈上刻着一行字,她蹲下来看,

拇指一行一行地摸过去——“张德茂,一九八七年春,此井水可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还能认出来。姥爷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刻得用力,每一笔都深得很,

像把这句话焊在了石头上。她趴在井口往下看,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能照见自己的脸,

模模糊糊的。井壁上趴着一只青蛙,碧绿碧绿的,鼓着眼睛看着她,一动不动。

井水的味道她记得,凉丝丝的,喝到嘴里有一点点甜。她小时候夏天最爱干的事,

就是从井里打一桶水上来,把西瓜泡进去,泡一个下午,晚上切开,凉得牙都疼。

她盯着井水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时候,

隔壁院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小禾吗?”四、孙婆婆声音苍老,像风吹干了的树叶。

于小禾扭头一看,一个女人站在隔壁的院墙边,趴着墙头在看她。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

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孙婆婆?”“哎,是我。

”孙婆婆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巴瘪进去一块,上牙没了好几个,

“你妈打电话说你今天回来。进来坐,进来坐。”于小禾从后院的门出去,绕到孙婆婆家。

孙婆婆家跟老宅是挨着的两栋老房子,中间就隔一堵墙,墙上有个豁口,

以前姥爷和孙婆婆的丈夫老孙头经常隔着墙递烟。老孙头走了快十年了,孙婆婆一个人住。

孙婆婆拉着她的手,在堂屋里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沙发,垫着棉垫子,

棉垫子已经坐塌了,坐上去整个人陷在里面。“你回来是看井的吧?

”孙婆婆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叶是那种很便宜的绿茶,泡在搪瓷缸子里,水是滚的,烫手。

“嗯。村里说要填井,我妈急得不行。”“可不是嘛。”孙婆婆叹了口气,“上个月开的会,

说街道要统一规划,老房子都要拆,井也要填。说是怕出事,

前年隔壁镇有个小孩掉到废弃的井里了,还好救上来了。从那以后,

上面就要求把村里所有的废井都填了。”“这井不是废井,水还好着呢。”“谁说不是呢。

我跟他们说,这井水我天天喝,好着呢。他们不听啊,说现在谁还喝井水,都自来水了。

”孙婆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你姥爷打的这口井,

养活了这条街多少人。我就是喝这井水长大的,我喝了几十年了。喝惯了,自来水那个味道,

我喝不下去。”孙婆婆说她去村委会找过好几次,找村长老周,找妇女主任,都没用。

老周说这是上面的政策,他也没办法。孙婆婆拍着桌子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周不说话,光抽烟。“你姥爷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这口井不能填。”孙婆婆说着,

眼圈红了,“他说,井填了,这条街的魂就没了。”于小禾握着搪瓷缸子,

手指头被烫了一下,缩了缩手。“小禾,你在城里见多识广,你帮我们想想办法。

”于小禾说我想想办法,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五、打井人的故事那天下午,

孙婆婆跟于小禾讲了很多姥爷的事。“你姥爷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话,但做的事,

桩桩件件都在人心上。”孙婆婆说她家老孙头年轻时候得过一场大病,肺上的毛病,

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不少钱。回来以后身体虚,医生说要喝好水,

最好是山泉水或者深井水。那时候还没有自来水,老街上的人吃水都去河边挑,河水浑得很,

挑回来要澄半天才能用。“你姥爷知道了,二话没说,拎着工具就来了,

在我家后院打了口井。打了三天,你猜多深?十六米。那时候打井多累啊,全靠手挖,

他一个人在井下,一锹一锹地把土挖出来,装在桶里,让我们在上面拉。井下又黑又潮,

还有沼气,一不小心就要出人命的。”孙婆婆说,井打好的那天,她端了一碗红糖水给姥爷,

姥爷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说“嫂子,这井水你放心喝,我测过了,水质好”。

她又给姥爷端了一碗饭,姥爷说不吃了,回家吃。“你姥爷那人,帮人从来不在人家吃饭。

”孙婆婆还说了一件于小禾不知道的事。有一年大旱,老街的河都干了,地里的庄稼全死了,

人吃水都成了问题。有人跑到张家老宅来求水,姥爷把井打开,让大家随便打。那一年,

张家的井水就没断过,水位是降了不少,但就是没干。有人在井边上磕头,

说张德茂你是活菩萨,姥爷说别磕别磕,这是地下河的水,跟我没关系。旱了整整一个夏天,

井水一直没断。后来下雨了,旱情解除了,有人问姥爷这井到底有多深,姥爷说不知道,

反正打到底了。什么叫打到底了?就是打到岩层了,打不下去了。姥爷说,

井底下有一条地下河,水是通的,通到哪里去,他也不知道。

“你姥爷后来还想去找到那条地下河的源头,”孙婆婆说,

“他说他想看看这水到底从哪里来的,走了好远,也没找着。回来以后跟我说,嫂子,

这水怕是老天爷专门给咱们老街留的。”于小禾记得姥爷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她还小,

不太懂。姥爷说,“打井的人,挖的不是土,是水。水找到了,这口井就算是活了。井活了,

这块地方就有了根。”现在她坐在孙婆婆家的堂屋里,这几句话忽然又回来了,清清楚楚的,

像是姥爷刚刚在她耳边说的。六、村长老周第二天早上,于小禾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在老街中间的位置,以前是供销社,门口还有一块褪色的木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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