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我惨白着脸,连呼吸都停滞了。
燕归一见我不答,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我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
他的动作极温柔,好像我仍是他的妻。
“你伤得不轻。”
他说,声音依旧是温柔含情的。
曾经的我,就是沦陷在这位无情剑含情的声音里。
可到如今我才明白。
——燕归一有情,可他的情太薄了。
他的情,他的意。
如同薄冰,经不起任何推敲。
可那时的我,却如渴水的旅人,半点怀疑都没有,便引颈就戮。
我打开他的手,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
“这么快就出现,是生怕我死在别人手里?我若是死了,你那个‘情劫已过’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我的讥讽毫不遮掩。
燕归一却静静看着我,没有一点被戳中的波动。
“你太看得起自己。”他说,“我情劫已过,已无须你再助力。”
“何况当初,是你说你情我愿,绝不后悔。”
好一个情劫已过。
好一个绝不后悔。
我自嘲地笑出了声,眼眶却干涩得发疼。
段段缘分擦身,段段犹如利刃。
八百年修行,我自以为追求的是一份纯粹真挚的爱。
可到头来,沈崇视我为痴傻,燕归一视我为磨刀石,伽罗魈视我为笼中雀。
新痂叠着旧痂,以至于如今再被狠狠捅上一刀,我的心口竟已麻木得流不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声极讽刺的嗤笑从林外幽幽传来。
“燕归一,你还有脸叫她的名字?”
一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影穿透雨幕,停在两尺开外的巨石上。
沈崇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燕归一。
那张俊美妖孽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森冷杀意。
漫天狂暴的灵力在乱石林中剧烈激荡。
沈崇周身煞气翻涌,桃花眼底满是狠戾。
燕归一立于雨中,无情剑未出鞘,剑意便已将方圆十里的草木尽数化为冰屑。
无极榜第一与第二的大能对峙着。
燕归一神情淡漠:“沈崇,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闲事?”沈崇冷笑一声。
“你伤她那一剑,我没来得及找你算。今日既然撞上了,那便一并算了。”
眼见两人似乎就要为了我动手。
我却只觉得滑稽。
一个是曾经许我一生一世、转头沉沦欲望的初恋。
一个是与我做了十八年人间夫妻、最后当胸一剑将我推下悬崖的前夫。
他们各自代表着修真界两个极端的至高道统。
一个纵欲成魔,一个灭欲成圣。
如今却为了我这么一个八百年的元婴期废材,在这荒山野岭里拔剑相向。
“够了。”
我沙哑地开口。
两人同时停手,两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一道像冰,一道像火。
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雨幕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