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他们没有走。
陆峥年在花店对面的民宿长租了一间房。
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颓废得不修边幅。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不敢进店,只让岁岁每天早上过来。
五岁的孩子,手里捧着一个保温盒,怯生生地站在柜台前。
“妈妈,这是爸爸早上四点起来,借了民宿老板的厨房熬的海鲜粥。你以前最爱喝的......”
岁岁踮起脚尖,把保温盒推到我手边。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眼睛里透着讨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粥。
虾线挑得很干净,干贝切得很碎。
为了熬出这层米油,陆峥年大概在炉火前守了很久。
我拿过一张包装纸,将保温盒推了回去。
“拿走。我不吃海鲜了。”
岁岁愣住了:
“可是妈妈以前......”
“以前是以前。”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
“以前你吃海鲜过敏,你爸爸又不爱吃鱼腥味,我为了迁就你们,才说我爱喝海鲜粥,这样熬一锅,你们吃白粥,我喝海鲜。”
“其实我海鲜过敏,吃一次,身上要起三天的红疹。”
岁岁呆呆地张着嘴,满脸茫然。
门外,站在玻璃窗边的陆峥年,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那个保温盒,脸色煞白。
七年。他居然连我对海鲜过敏都不知道。
我没去看他的表情,转身拿起了剪刀。
“带回去吧。以后别送了,我不缺一口吃的。”
岁岁没走。
他固执地站在原地,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被捏得皱巴巴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几根洗干净的生苦瓜条。
“妈妈,我改了。我真的改了。”
岁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抖着手,拿出一根苦瓜,用力塞进嘴里。
他最怕苦,以前沾一点苦瓜的味道都要吐半天。
可现在,他拼命地嚼着,苦得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妈你看......我吃蔬菜了,我不挑食了......”
“我以后天天吃苦瓜,天天吃青菜,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咽不下去,被苦味**得干呕。
一声闷响,他吐在了我刚擦干净的地板上。
秽物混着酸水。
门外一直看着的陆峥年疯了一样冲进来。
“岁岁!”
他一把抱住干呕的儿子,心疼地拍着他的背,拿纸巾给他擦嘴。
擦完,陆峥年红着眼眶看向我,声音带着哀求:
“念念,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
“他这几天晚上做梦都在哭着找你,他为了讨好你,逼着自己吃他最讨厌的东西......”
“你哪怕生我的气,也别对孩子这么绝情好不好?你抱抱他,就抱一下......”
陆峥年将哭得一抽一抽的岁岁推到我面前。
父子俩都在等我心软。
如果是以前,岁岁哪怕只是咳嗽一声。
我都会急得掉眼泪,整夜整夜地守着他。
可现在,我看着满地的狼藉,心底竟然升不波澜。
我走到角落,拿过拖把,递到陆峥年面前。
“吐完了吗?吐完把地拖干净。”
陆峥年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递过来的拖把,仿佛不认识我一样。
“念念......他生病了,他胃不舒服......”
“他胃不舒服,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我看着他,眼神冷漠到了极点。
“是你放任他胡闹,是你带他来这里吹冷风。”
“既然你现在是他的监护人,就该带他去看医生,而不是利用他的痛苦,来这里向我摇尾乞怜。”
“拖干净。然后出去。”
陆峥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我眼底化不开的坚冰,终于明白,那句“我不欠这个家的了”,不是气话。
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爱他们了。
陆峥年接过拖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擦着地板。
眼泪砸在瓷砖上,无声无息。
他擦得很用力,像是想把这辈子犯的错都擦掉。
可脏水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怎么也洗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