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小娇女，苟命第一等

逃亡的第七天，他们遇到了第一场雨。

不是长安那种细密的春雨，而是山里泼瓢般的大雨。官道很快变成泥潭，车轮陷进去，马匹嘶鸣着不肯往前走。

“郎君，走不了啦！”领头的车夫老赵扯着嗓子喊，“得找地方避雨，等天晴了路干了再走！”

苏谦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衣袖。放眼望去，前后都是茫茫山野，最近的村落也在十里外。

“往前半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老赵又喊，“去年小的走这条道时见过，还能遮雨！”

只能如此了。

五辆马车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等终于看到那座破庙时，天已经快黑了。庙门半塌，院墙倾颓，但正殿的屋顶还算完整。众人七手八脚把马车赶进院子，卸下马匹拴在廊下，又将最重要的几口箱子搬进殿内。

殿里蛛网密布，神像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柳氏指挥阿圆和另一个婢女春杏打扫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油布和毡毯。苏衡带着两个男仆在殿角生火，湿柴噼啪作响，冒出呛人的烟。

苏绾抱着膝盖坐在毡毯上，看着火光照亮父亲疲惫的脸。短短七天，苏谦两鬓已经生出了白发。

“阿爷，”她轻声问，“我们带了多少粮食？”

苏谦愣了愣：“够吃一个月。怎么了？”

“从明天起，每天的口粮减三成。”苏绾说，“我们不知道要在路上走多久，前面还可能遇到流民、乱兵，粮食要省着吃。”

苏衡往火堆里添柴的动作顿住了：“减三成？绾绾，我们现在赶路已经够辛苦了——”

“就是因为辛苦，才要提前打算。”苏绾转过头看他，“兄长，你知道从这里到江陵还有多远吗？至少一千五百里。我们一天最多走五十里，要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可能下雨，可能封路，可能遇到劫匪……如果粮食吃完了，我们去哪里买？”

苏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绾绾说得对。”柳氏开口，声音平静，“从明天起，所有人的口粮都减。我和绾绾、阿圆、春杏，原本一天一斤米，减到七两。郎君、衡儿和男仆，原本一斤半，减到一斤。”

“夫人——”苏谦想说什么。

“妾身知道郎君体恤下人，可如今是非常时期。”柳氏打断他，“若真到了断粮的地步，大家一样要饿死。不如现在紧着些，留条后路。”

老赵和其他几个车夫在殿门口听见，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他们是柳家商队的老伙计，这次是看在柳氏的面子上才冒险接这趟活，工钱给得丰厚，路上苦些倒也能忍。

雨越下越大，砸在破瓦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众人围着火堆，沉默地啃着冷硬的胡饼。这是早上从最后一个驿站买的，已经又干又硬，就着热水才能咽下去。

夜深了，雨势稍歇。苏衡带着两个男仆守夜，其他人裹着毯子睡下。苏绾却睡不着，悄悄起身，走到殿门口。

夜空漆黑，只有远处的山峦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

“姑娘怎么不睡？”阿圆跟了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阿圆，你怕吗？”苏绾问。

“怕。”阿圆老实点头，“但跟着姑娘，好像又没那么怕了。姑娘这几天……变了好多。”

苏绾笑了笑，没解释。

她必须变。原主那套骄纵任性，在长安或许还能靠着家世混日子，但在逃亡路上，只会害死所有人。

“阿圆，等我们安定下来，”苏绾看着远方，“我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阿圆的脸红了：“姑娘又拿奴婢取笑……”

“我说真的。”苏绾轻声说，“这世道，能安安稳稳嫁人生子，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她说完，转身回了殿内。阿圆站在门口，看着姑娘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姑娘才十三岁，怎么说起话来，像经历了半辈子似的。

后半夜，苏绾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火堆已经快熄了，殿外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和男人的喝骂声。她猛地坐起，看见苏衡已经抓起放在身边的横刀，父亲也醒了，正把母亲护在身后。

“怎么回事？”苏谦压低声音。

守夜的男仆连滚爬爬跑进来，脸色煞白：“郎、郎君，外面……外面来了一群人！”

苏绾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棍棒和柴刀，正围着他们的马车。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狰狞的脸。

“车里的人听着！”大汉吼道，“把粮食和钱财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