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圣二郎真君传

第一幕朝会他们叫我显圣真君。意思是：我显灵的时候，你们最好跪得整齐一点。

今日朝会的议题，是如何处置一只狐狸。她修成人形，混入长安的酒肆，

陪一个落第书生喝了三年酒。书生不知道她是狐，只知道她温的酒总是暖的，眼角有颗痣，

看人时像有话要说，却永远只是笑。千里眼在昊天镜里展示了证据：最后一夜，

书生伏在桌上醉倒，狐狸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就一下。“按天条，私动凡心，

化形入世，当剔骨抽魂，永堕畜生道。”太白金星念完卷宗，凌霄殿里很安静。

玉帝看向我：“真君以为如何？”我出列，银甲摩擦出冷冽的响。“臣附议。”退朝时，

太白金星与我并肩走了一段。“真君近来，似乎斩妖愈发利落了。”“分内之事。

”“分内……”他捻着长须，似笑非笑，“真君可还记得，当年劈开桃山的那把斧头，

是什么颜色？”我停步。他已飘然远去，只留一句散在云里：“听说，

那狐狸眼角那颗痣……长得像瑶姬公主。”瑶姬。我母亲的名字。

第二幕真君殿·夜哮天犬凑过来，鼻子蹭我的掌心。我摸着它的头，

第三只眼在额间发胀——这是要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的前兆。“她又哭了？”我问。狗低吠。

我知道，“她”在真君殿最深处的密室，那幅画像里。画像上的瑶姬公主，穿着凡人布衣，

怀里抱着婴孩，笑得很轻。可每当我处置完一只“思凡”的妖，画像里的人，

眼角就会渗出水痕。我试过焚毁画像。第二天，它又完好地挂回原处，水痕变成血痕。

夜深时，我常去南天门执勤。那里离凡间最近，能听见更夫打梆，小儿夜啼，夫妻吵架，

瓦肆宵夜的烟火气。守门的天兵见我，慌忙行礼：“真君辛苦！”“嗯。

”“真君……是在监察凡间异动？”“不。”我望着脚下那片混沌的灯火，“我在听。

”听那些我永远不能拥有的声音。第三幕新任务三百年后，又一块石头裂了。

就在当年孙悟空诞生的那座山头，往东三百里。千里眼来报时，

声音在发抖：“石、石中蹦出一只猴子，眼冒金光，直冲斗府……”玉帝揉着眉心：“这次，

谁去？”满殿神仙，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出列：“臣愿往。”“真君，

”玉帝的声音很温和，“这次，要活的。天庭缺个守蟠桃园的。”我抬头。

他坐在九重金阙之上，眉眼在冕旒后模糊不清，只依稀能看见，和我母亲相似的轮廓。“臣，

”我一字一字说，“领旨。”点兵时，梅山兄弟问：“真君，带多少天兵？”“不带。

”“阵法？”“不用。”“那……”我抚过三尖两刃刀冰冷的刃。“带坛酒。”下界前，

我去看了那狐狸受刑的地方。斩仙台上只剩一点焦痕，风一吹就散了。

有个扫地老仙奴佝偻着腰，

忽然喃喃自语：“当年长公主也是在这儿……不过那时不叫斩仙台，叫思凡崖。

”他瞥我一眼，嘿嘿笑了：“真君不知道吧？您母亲被打落凡间前，

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戬儿，别学他舅舅。当神仙，最忌长眼睛。”我下界了。

云层破开时，我看见那只猴子——它蹲在悬崖上，正对着初升的太阳，张开双臂。

金光照亮它绒毛尖上的露水，像个笨拙的拥抱。它回头，看见我，

咧嘴笑了：“你也是来抓我的？”我解下腰间的酒坛，放在石上。“不，”我说，

“找你喝酒。”猴子挠挠头：“可我只喝过雨水。”“今天请你喝更好的。

”我们坐在悬崖边，分一坛酒。它呛得直咳嗽，眼睛却亮得吓人：“这叫什么酒？

”“不知道。”我望着远方的花果山轮廓，

“也许叫……别长大”第四幕猴与真君猴子说它没有名字。“石头里蹦出来的，

要什么名字？”它抱着酒坛，学我的样子望天，“但你好像有很多名字——他们都叫你真君。

”“那是职位，不是名字。”“那你叫什么？”云从我们脚下流过。

我想起母亲缝在襁褓上的那个“戬”字，想起玉帝在敕封时写下“清源妙道”，

想起斩妖台上那些咒骂里的“杨戬”。“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也许和你一样，

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哈哈大笑，震落崖边松针。“那你比我厉害！我只是一块石头，

你——你是一把刀！”它伸手戳了戳我搁在身侧的三尖两刃刀。嗡鸣。刀在哭。

只有我听得见。三百年前劈过桃山，二百年前斩过妖龙，五十年前钉死过一只偷蟠桃的仙鹤。

每杀一次，它就重一分。现在重得连我都快提不动了。“你的眼睛为什么长在额头上？

”猴子凑近，好奇地盯着我的天眼，“疼吗？”“不疼。”“撒谎。”它龇牙，

“你每次眨眼，第三只眼都会缩一下，像被针扎。”我沉默。原来连一只野猴子都看得出来。

第五幕天眼·第一次失控天庭的传讯符来了。金篆在云层上燃烧：“真君，玩够了吗？

”我起身，拍掉银甲上的灰。猴子也跟着站起来：“要打架了？”“嗯。”“我帮你！

”它蹦跳着，“反正我也没事干。”“不用。”我按住它的肩膀，“躲远点，别出来。

”“为什么？你不是来抓我的？”“今天不想抓。”我纵身跃入云海。

身后传来它的喊声：“喂！刀——下次还一起喝酒啊！”云上是十万天兵。为首的是巨灵神，

笑得像尊弥勒佛：“真君辛苦，陛下怕您一人吃力，特派我等压阵。”“不必。

”“要的要的，”他压低声音，“陛下还说……要看看您的天眼。”我懂了。不是来压阵，

是来验货。验我这把刀，还利不利，还听不听话。妖王是只黑熊精，占山为王三百年，

吃过几个路人。罪当诛。他看见我，居然笑了：“杨戬，我认得你——当年劈桃山的时候，

我还是山脚下的小熊崽。”我不答话，刀尖指向他咽喉。“你母亲被押走那天，我看见了，

”他咧嘴，露出染血的獠牙，“她一直回头，朝灌江口的方向看，好像在等谁。”手腕一颤。

巨灵神在云上咳嗽：“真君，时辰不早了。”我闭上双眼。只用天眼看。天眼里，

黑熊精不是妖，是一团蜷缩的、发抖的影子——影子怀里抱着一只更小的、死去的熊崽。

“为什么吃人？”我听见自己问。“因为饿。”影子抬起头，眼窝空洞，“因为你们神仙，

把整座山的灵气都抽去炼蟠桃了。”我握刀的手，骨节发白。“真君？”巨灵神又在催。

天眼在发烫，烫得像要烧穿颅骨。视线开始扭曲——黑熊精变成了母亲，变成了狐狸，

变成了斩仙台上所有跪着的身影。他们在齐声说：“戬儿，别学你舅舅。”我出刀了。

但刀尖偏了三寸，只削掉黑熊精一缕鬃毛。他愣住了。云上传来惊呼。巨灵神怒喝：“杨戬！

你什么意思？！”天眼彻底失控——它自睁开，金光暴射，所及之处，

十万天兵现出原形：不是天兵，是十万张悬浮的、空白的人皮。人皮里裹着蠕动的符咒，

每一张上都写着“忠”“勇”“律”。而巨灵神，他皮囊下没有血肉。只有一截桃木，

刻着我母亲的小像，心口钉着九根封魂钉。“看见了吗？”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中说。

“这才是天庭。”“你的同僚，你的兵，你守护的三界——”“都是空的。”我跪倒在地，

天眼像被烙铁烫穿，金血流了满脸。最后看见的，是云层裂开一道缝。缝里有一只眼睛，

和我的天眼一模一样，正慈悲地、怜悯地注视着我。那只眼睛说：“欢迎回家，戬儿。

”第六幕画像·说话我在真君殿醒来。额间天眼缠着绷带，药味刺鼻。哮天犬趴在床边，

喉咙里发出呜咽。“我晕了多久？”狗爪在地上划：三。“三天……”我起身，走向密室。

画像还在。但这次，母亲没有哭。她在笑。“戬儿。”画像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温柔得像灌江口的春水。“母亲……”我伸手，指尖穿过画纸，只碰到冰冷的墙。

“别信你看见的，”她轻声说，“天眼给你的，是真相，也是陷阱。

”“那些天兵——”“是真的，也是假的。”她的身影在画中微微晃动，“就像我，死了，

但也活着。”画中婴孩忽然扭头，看向画外的我。那孩子开口，发出玉帝的声音：“戬儿，

你该休息了。”画像瞬间恢复原状。母亲还是那样笑着，眼角却滑下一行血泪。

殿外传来仙娥的声音：“真君，陛下召见。”我抚过天眼上的绷带。那里还在突突地跳，

像有第二颗心脏。“知道了。”推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画像。血泪已干，

只留一道淡褐色的痕，像许多年前桃山裂开的缝。猴子说得对。眼睛长在额头上，真的很疼。

第七幕瑶池·问答玉帝在瑶池喂鱼。他撒下一把鱼食，锦鲤争抢，水面绽开猩红的花。

“戬儿，天眼看见什么了？”“看见了不该看的。”“哦？”他转过身，冕旒轻响，“比如？

”我抬头，直视他那张和母亲七分相似的脸。“比如，舅舅为什么要用桃木刻母亲的小像，

还钉上九根封魂钉。”瑶池的水，结冰了。时间很久。久到一条锦鲤冻在冰里，

还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玉帝笑了。“因为，”他轻轻说，“你母亲太固执了。

”“她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认错。”“我只能把她的残魂封进桃木，

放在巨灵神心里——这样，她就能永远看着我治理的三界，多么太平，多么有序。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我退后半步。手停在半空。“你也开始固执了，戬儿。

”他收回手，叹息，“这不好。”“那只猴子，”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喜欢它？

”“谈不上。”“可你为它，刀偏了三寸。”“下次不会。”“没有下次了。”玉帝转身，

望向云海，“蟠桃会要开了，缺个守园的。你带它回来，洗掉记忆，

它就是齐天大圣……二号。”“如果它不愿意？”“那它就是妖孽，”他侧过头，

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而你会亲手处决它，对吗，司法天神？”我额间的绷带，渗出血。

离开瑶池时，他在身后说：“戬儿，你知道为什么历代二郎神，都有天眼吗？”我停步。

“因为总要有人，替天庭看见脏东西。”“看见了，处理掉，然后继续看不见。

”“这是代价，”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是你母亲，为我们换来的代价。

”第八幕悬崖·第二次喝酒猴子还在老地方。它居然真的在等我，身边摆着两个破陶碗，

盛着雨水。“你的眼睛怎么了？”它跳起来。“伤了。”“谁干的？我帮你揍他！”我坐下，

端起一碗雨水喝干。“我自己。”猴子愣住。半晌，它小声说：“你们神仙，真奇怪。

”“猴子，”我看着它，“如果给你个机会，当神仙，管蟠桃园，吃穿不愁，

与天同寿——你当吗？”“管园子？像你一样？”“……差不多。

”它挠挠头：“那还能喝酒吗？”“不能。”“还能看太阳从这儿升起吗？”“不能，

蟠桃园在北边。”“那还能……想打架就打架，想骂娘就骂娘吗？”我沉默。“那当个屁！

”猴子把碗一摔，“我才不要变成你！”碎陶片溅到我脸上。有点疼。“我是什么样？

”我听见自己问。“你？”猴子掰着手指数，“穿得亮闪闪的，说话文绉绉的，

走路挺得笔直，眼睛长在脑门上，看人像看虫子……”它忽然停下。“但喝酒的时候，

你会笑。”“虽然笑得很丑，像要哭。”我抬手摸脸。绷带湿了。“喂，刀。”猴子凑过来，

毛茸茸的手碰了碰我的绷带，“要是当神仙这么难受，你别当了呗。”“然后呢？

”“然后跟我混啊！我当大王，你当二大王！咱们把这山占下来，种桃子，酿酒，

天天看太阳！”它眼睛亮晶晶的，像把全宇宙的星光都塞进去了。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亲指着凡间的灯火说：“戬儿，那些光，叫自由。”那时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我起身。“明天，天庭会来抓你。”“这次不是我，是托塔天王，带十万天兵，

三十六架天罗地网。”猴子眨眨眼：“你会来吗？”“会。”“来帮我？”“来抓你。

”它笑了，露出尖牙：“那你可要跑快点，我打架很厉害的！”我也笑了。三百年来第一次，

笑得不用假装。“猴子，给你起个名字吧。”“好啊！要威风点的！”我想了想。“叫悟空，

怎么样？”“悟空……悟空……”它念了两遍，蹦起来，“好听！什么意思？”“意思是，

”我望向南天门的方向，“什么都不要明白。”回天庭的路上，哮天犬一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