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9-23 11:05:42
林清清蹲在溪边。我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溪水里有石子,圆的扁的,
捡了一颗,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起身的时候,我的裙摆沾了水,贴在腿上。
竹篮里有草药,七种,根茎叶分开。我提起来往山上走。路窄,我走的不快,
因为两边的草叶子蹭着小腿。师父说今天要下雨。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厚了。得走快些。
木屋在半山腰。三间,一间住人,一间放药,一间烧火。我把竹篮放在药房门口,推门进去。
药柜占了整面墙,抽屉上贴着签子,毛笔写的,有些褪色。我拉开第三个抽屉,
把篮子里的草药分拣进去。手指碰到一个抽屉时停了停。那里面放着当归。我转身去了灶房。
师父坐在门边,膝上摊着一本书,头发白得像雪,垂在肩后。我从缸里舀水,倒在锅里。
“今日有客。”师父翻了一页书。“什么人。”“不知。”“什么时候来。”“不知。
”我把柴塞进灶膛,打火石碰了两下,火星溅到干草上,着了。火舌舔着锅底,
水慢慢响起来。我坐在灶前,火光映在脸上。七岁那年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疼。
记得往下坠的时候,风在耳边叫。记得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尖尖的,越来越远。
醒过来的时候,师父坐在床边。满头白发,手指搭在我腕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脑子里空空的。师父没再问,端了碗药过来。苦的,烫的,
我喝了,又睡过去。这一睡就是七天。再醒来的时候,手腕上扎着针,细细的,一共十二根。
师父坐在床尾,手里捻着一根银针,对着光看了看,又扎进我脚踝。“往后跟我学医。
”就这样,十年。我学会了把脉,学会了开方,学会了认遍山上每一株草。哪个能止血,
哪个能退热,哪个有毒,哪个能解毒。师父教我,医者,看的是病人,不是病症。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是匠人,不是医者。”我记着,一直记了十年。水开了,
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往壶里灌了水,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雨落下来了。雨滴滴答答,
后来哗哗的越下越大,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门前的石板上。师父合了书,
起身走进屋里。我去关药房的窗。雨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晒着的陈皮。
我把陈皮收进来,关上窗。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闷闷的,
从屋后传来。我停了一下,伸手从门后摸了根竹竿,推开门走出去。雨很大。打在身上,
瞬间湿了半边肩膀。屋后有个斜坡,坡上长着灌木。有东西躺在灌木边上,黑乎乎一坨。
我走近了些。是个人。男人,黑衣,沾了泥和血。雨水冲下来,把血冲开,淌了一地。
他趴在泥里,一动不动。我蹲下去,手指探到他颈侧。还有脉。我费了力气才把人翻过来。
男人很沉,翻过来的时候,胸口露出一截刀伤。刀口不大,但深,皮肉翻开来,雨水一冲,
白森森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有毒。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雨更大了。
我把竹竿扔在一旁,两手拽住男人的胳膊,往屋里拖。男人比我高大许多,
拖起来费尽了力气。竹篮倒了,草药撒了一地,我顾不上了。拖到门口,师父已站在那儿。
看了一眼,转身去了药房。我把男人拖进屋里,放在木板上。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
很快积了一小摊。师父端着药箱出来,取出银针,在灯上烧了烧。“把衣服剪开。
”我拿了剪子上前。黑衣服黏在伤口上,剪开的时候扯着皮肉,男人的眉头皱了皱,没醒。
伤口完全露出来。三寸长,斜着往里,周围的青紫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师父捻起银针,
扎进伤口周围。一针,两针,三针,一共十二针,围着伤口一圈。银针入肉,片刻,
针尾开始变色。从银白慢慢变黑,像墨水滴在纸上,一点一点晕开。“紫鸠毒。
”师父放下银针,“七日内服的,毒已入血。”“能救么。”“能。但缺一味药。”“什么。
”“赤蝎子。”我直起身,“山北有。”“雨停再去。”“现在去。”我转身就走。
师父没拦,只说了一句:“带根竹棍,赤蝎子藏在石缝里,受惊会蜇人。
”我从门后拿了竹棍,又背上药篓,披了蓑衣,消失在雨里。山北是石头坡,路难走。
下雨天更滑。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竹棍戳着石缝,听声响。赤蝎子喜欢潮湿,
雨天会出来透气我知道哪几块石头下面有。去年采药的时候见过。但我绕开了,
不是必要的情况下我不会去招惹他们。师父说,赤蝎子虽毒,却也是良药。以毒攻毒,
可拔紫鸠之毒。但捉蝎子要紧的是快。捏头,拎尾,一气呵成。慢了,
蝎尾的毒针会招呼上来。我走到第一块石头前,用竹棍撬了撬。一只蝎子窜出来,拇指大,
通体赤红。我没有犹豫,两根手指捏住蝎头,拎起来,丢进竹筒里。盖紧。继续往上走。
在第三块石头下,我找了好一阵才发现。那只更小,颜色更深,藏在石缝深处。
我用竹棍捅了捅,蝎子不动。再捅,还是不动。我趴在地上往里看,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
凉得我打了个哆嗦。看见了。赤蝎子缩在石缝底部,尾巴蜷着。我伸手进去,
食指和拇指张开,慢慢靠近。脚下的石头滑了一下,我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我咬着牙,手指还在石缝里。蝎子受惊,尾巴突然竖起。
我没缩手。毒针刺过来的时候,我手指一翻,捏住了蝎头。收回手来,
中指上已经多了一个小孔,渗出一点血珠。我看了看,把蝎子丢进竹筒,盖紧。往回走。
雨越来越大,路也看不清。我凭着记忆往下走,蓑衣被风掀起来,挡不住雨。走了半个时辰,
回到木屋。进门,师父看见我手上的血点,没说话,进了药房。片刻端出碗药,放在我面前。
“喝了。”我端起来一饮而尽。师父从我手里拿过竹筒,倒出赤蝎子,放在石臼里捣烂。
又配了其他几味药,一起熬上。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屋里弥漫着一股苦味。
我坐在角落里,手上的伤口已经发麻。我解开头发,拧了拧水,又重新挽起来。头有些晕。
**着墙,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师父在叫我。“丫头,来帮忙。”我睁开眼,
撑起身子走过去。木板上,男人身上的银针已取下。师父端着药碗,示意我抬起男人的头。
我蹲下去,手托住男人的后颈。皮肤滚烫。师父把药灌进去。大部分进了嘴,
小部分从嘴角溢出来。灌完,师父把剩下的药渣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
“看今晚毒能不能**。”夜里,雨停了。我坐在屋里,守着那男人。我趴在桌边,
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他翻身的声音。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变得锋利。即便发着高烧,那份锋利还在。他想动,想坐起来,
可是动不了。毒素还在他体内,让他使不上力气。“别动,”我说。“伤口刚上药。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有些不自在。我别过脸去。“这里是什么地方。
”男人嗓音低哑。“山间。”“你是谁。”“救你的人。”他又沉默了。他闭上眼睛,
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我站起身,拿布巾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他没睁眼。
但他的手,在布巾触到额头的瞬间,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可能是下意识的。我没在意。
我重新坐回去,看着那人慢慢地睡着了。三天后,他能坐起来了。他坐在门口的石板上,
背后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那些青紫色,从肩膀退回到伤口周围,只剩巴掌大。
师父在药房里碾药,叮叮当当的声响传过来。我蹲在溪边洗药草。水流从指间淌过,
凉丝丝的,带着山上特有的清气。我洗好药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回来的时候,
他在看我。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身上。我不理会。把药草晾在门口的竹筛上,
一片一片摊开。“你一直住在这里。”他凑过来,伸出手,理了理我的头发。“嗯。
”“一个人?”“有师父。”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天你救我的时候,是半夜?
”“不。”“那你在做什么。”“听见你倒下的声音。”这句话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屈伸了一下。门里传来师父的声音:“进来喝药。”我起身进屋。
师父递来两个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外面那个人。我把药端到门口,放在他手边的地上,
然后退开两步。他端起碗,闻了闻。“怕有毒?”我看着他的动作。他不回答,
把碗凑到嘴边,几口喝完了。喝完,放下碗,他又看着我。“我信你。”我扭头走了。
这样过了小半月。他身上的青紫彻底褪尽,伤口愈合得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痕迹。他能走动,
能劈柴,甚至帮师父去山里找回了一株野山参。师父说:“差不多了。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这天傍晚,我坐在屋檐下舂药。一下一下,
石臼里的药材渐渐变成粉末。风从山间吹过来。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很静的傍晚。山间的鸟在叫,远处的溪水声隐隐约约。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你救了我的命。”我继续舂药。“你想要什么?”我终于停下手里的杵,
偏头看他。“什么也不要。”他沉默了一瞬。“我要下山了。”“嗯。”“我家中母亲,
长年卧病。”我没接话,继续磨着药。“宫里御医,都看过,治不好。”“你跟我下山。
”我手中的杵停在半空。我抬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为什么。
”我问。“帮我救她。”那天夜里,师父叫我到屋里。师父的屋子布局简洁。椅子上堆着书,
师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方子。“这个,给你。”我接过来。方子上写满了药名,
是师父的字迹。“治什么的。”“你下山,要用。”我一愣。“你知道他要带我走?
”师父没回答。老人家只是看着我,摸着胡须,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七岁来的时候,”师父慢慢地说,“脉象很弱,心神受损。忘了从前的事,
忘得干干净净。”我握紧了方子。“忘了也好,”师父说,“忘了,就不痛了。
”“可我……”“你明天跟他走吧。”师父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布包。
“这里面是你来的时候,身上的东西。”我接过布包。蓝底白花的棉布,已经旧得褪了色。
我想打开看看,师父按住了我的手。“到山下再看。”我点了点头。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山间的风声和我小时候听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又好像是一样的天亮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深蓝色的袍子,
腰束革带,站在晨光里,周身有种说不出的气势。我背着药箱出门。临走前,
我在师父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扶我起来,手掌粗糙,碰着我的手臂。“去吧。
”两个字。我转身走了。走出半里地,回头望了一眼。木屋还在那里,师父站在门口,
白发被风吹起来。我咬牙,扭头,继续往前走。下山的路走了大半天。他话不多,偶尔开口,
也是简短的。“走这边。”“小心脚下。”“快到了。”过了正午,远远看见了城墙。
城门很高,灰色的,上面站着兵。门口有人迎出来,看见他,齐刷刷跪了一地。“殿下!
”他没看,径直往里走。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殿下?”他走出一段,
发现我没跟上来,回头看我,皱了下眉。他走回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里走。
他的手很有力,箍得我腕骨有些疼。穿过城门,穿过长街。两边的人看见他都让开,
有的跪下。我被带到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大很空,丫鬟两个,种着几竿竹子。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两手撑在扶手上,俯身看着我。“待在这里。哪也别去。”然后走了。
第二天没人来。第三天清晨,院门被人推开。萧衍走进来,黑衣换了玄紫袍子,
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跟我来。”走过长廊,又过石桥,进月门,再走一段,
到了一座宫殿。殿里很暗,窗户都关着,帘子垂下来。空气里混着药味,檀香味,
还有病人房间里才有的那种味道。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眼睛闭着,面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
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瘦得只剩骨架。我跪在床边,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脉很细,
时有时无。我闭上眼睛听。过了很久,换另一只手。萧衍站在身后,不出声。我松开手,
翻开女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张嘴,看了舌苔。“殿下的母亲,病了几年?”“七年。
”“之前生过大病?”“是。”“病后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慢慢起不来了?”“是。
”我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我要施针。殿下回避。”他皱眉,站着不动。
我捏着针对他抬了抬下巴。对视了片刻,他转身出去,门合上了。屋里只剩我和床上的女人。
我把女人的衣裳解开,露出一截瘦削的胸腹。银针一根一根扎下去。每扎一根都捻一捻,
感受针下气机的反应。一共三十六针。最后一针扎完,女人的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是谁?”声音很轻。“大夫。”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我伸手去擦。手指碰到她的脸,皮肤又干又烫。门开了。
萧衍走进来,看见母亲睁着眼,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握住母亲的手。
“母妃。”女人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又看向我。目光里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来施针。药也重新开了方子。太医院送来的方子我看了,不是不对,
是不全对。御医们开的方子大补,太烈了。虚不受补,吃下去反倒加重了身体的负担。
我开了个极简单的方子,四味药,剂量很轻。太医院的人看了直摇头:“这能治病?
”萧衍没理,命人照我的方子抓。七天后,女人能坐起来喝粥。半个月后,能下床走几步。
一个月后,脸上有了血色。消息传遍了宫里。“摄政王府来了个女神医,
把老太妃的病治好了。”也传到了太医院。这天我正给老太妃诊脉,外面有人来报,
太医院院正求见。萧衍看我一眼。“见不见?”“问我?”“你是大夫,你说了算。
”我想了想,“见吧。”来的人姓林,名正源。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一身官袍。
身后跟着两个徒弟,手里捧着礼盒。他进门先给萧衍行礼,然后转向我,
拱手说:“听闻姑娘医术高明,在下特来请教。”我看着他。这个人,我应该见过。在梦里?
还是在前世的记忆里?我说不清。只是看见他的脸,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酸涩,沉重。“不敢。”我垂下眼,“大人请坐。”林正源坐下,打量我。
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又移回脸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姑娘,”他顿了顿,
“敢问府上是?”“山间人,没有家。”“令堂呢?”“不记得了。”林正源哦了一声,
端起茶杯。手有些发抖。“失礼了。”他说,“姑娘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我没接话。
那天回去之后,我打开了师父给的布包。蓝底白花的棉布,一层一层打开,里头三样东西。
一只小银铃铛。轻轻一摇,叮的一声。半块玉佩。断口很整齐。一缕头发。小孩子的头发,
很软,用红绳绑着。我把银铃铛举到耳边摇了摇。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一个院子。
一棵枣树。一个女人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铃铛,笑着。“清清,别跑远了。”声音很温柔。
我猛地握紧铃铛,指节发白。清清。这是我的名字。那女人是谁?那院子在哪?我拼命想。
脑子里像有针在扎,疼。疼得我蹲下去,额头抵着桌角,一下一下撞。丫鬟听见动静冲进来,
死对头天天找我,原来是暗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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