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看。”
信中前半段是赔罪,后半段却全在劝谢家重新考量婚事。
沈雁回说顾惊潮根基浅薄,南岸人心未稳,一旦水寨内乱,谢氏贵女嫁过去便会陷入险地。他还说定北侯府虽与我无缘,却愿替谢家在北地诸世家中另择佳婿,必不让我因退婚受委屈。
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
若换成从前,父亲大约会动摇。
我站在案前,没有开口。
父亲将信重新折起,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沈雁回从前来吴郡,我还赞过他少年老成。如今看来,到底年轻。”
我抬眼。
父亲把信扔进火盆。
纸边很快卷曲发黑。
“他若真只为陆皎,救人之后便该好好安置婚事。可他一面为那姑娘与家中争执,一面还要插手你的婚配。北地世族最看重妻族助力,陆氏旁支给不了他这些,他舍不得谢家的名声和江南粮道。”
火光映在父亲眼中。
“既要旧日知音,又要世家臂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垂下眼。
父亲问:“你早看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
前世我用十年才看明白的事,今生总算不必再耗一次。
父亲也没有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春风卷进来,吹散屋中沉水香。
“顾惊潮那边,我会再派人详查。他若真如你所言,谢家便认这门婚事。”
我心头微松,向他行礼。
“多谢父亲。”
父亲背对着我,沉默片刻后道:“阿宁,父亲不求你嫁得显赫。只求你往后别后悔。”
我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
“不会。”
谢家查顾惊潮,查得很细。
父亲派出去的人分三路过江。
一路去南岸水寨,查他治下船工渔户的日子;一路去各处渡口,查他收税、征船和处置水寇的规矩;还有一路去问那些被他打下来的旧寨余人,看他有没有屠戮降众、掠夺妇孺。
半个月后,三路消息陆续送回。
顾惊潮收税重,却给船工发足粮米;他军纪严,偷抢百姓者断指逐出;他攻水寨时杀首恶,余人愿降便编入船队,不愿降则放回原籍。
有一桩事传得尤其远。
去年冬日,南岸饥荒,有水寇劫了一船逃难百姓。顾惊潮连夜追上去,亲手斩了为首三人,又开自己的粮仓赈了半月。那些百姓如今在南岸开荒,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一小块旧船板,称是顾家军救命的凭证。
父亲看完密报,许久没说话。
第二日,他让长史正式回了顾家的庚帖。
吴郡城中又热闹了一回。
有人嘲我从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摔下来,转头抓住一个水寨首领;有人说谢家这是被沈家退亲伤了脸面,急着找兵马撑腰;还有人传得更难听,说顾惊潮昔日被谢府拒在门外,如今总算扬眉吐气,只怕往后要给我苦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