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我停了笔。
扶月问:“殿下要不要再添一句,请陛下明察?”
我摇头。
父皇最会明察。
只看他愿意察到哪里。
我又补了最后一句。
“三州若亏,儿臣赔;三州若乱,儿臣治;三州若因旧弊拖累和亲,儿臣愿领责。”
奏折送走当夜,冯元来见我。
他带来一只旧木匣。
匣中是几本账册,纸页发黄,边角磨损严重。
“殿下,这是雁州过去十年的私税底本。”
我看向他。
他苦笑:“臣原本想留着保命。如今想想,若殿下也治不了三州,臣留着它,早晚也只是陪葬。”
我打开第一本。
卢氏、马帮、北庭使馆、边军旧部、户部经手人名,一笔笔写得清楚。
我抬眼。
“冯大人,你把这个交出来,卢氏会想杀你。”
他整了整官袍。
“臣在雁州两年,想杀臣的人不少。只是从前死得不值。”
他说完,朝我深深一拜。
“若殿下真要动三州旧账,臣愿听令。”
窗外风声刮过屋檐,像刀背擦过骨头。
我把木匣合上。
“那便先从驿道开始。”
冯元一怔。
我取出舆图,点在雁州到临河那段断裂的官道上。
“粮、马、税都要靠路走。路修不好,三州再多银子都在账上睡觉。”
扶月在一旁记下。
“明日召三州工匠、牧户、商户和边军都尉入府。卢氏若想继续做生意,先拿银子修他们压坏的路。”
冯元眼里终于有了点亮光。
我望着舆图上那条灰线,心里也慢慢定下来。
在京城,所有人都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后悔。
可北境的风已经把那些声音吹远了。
我眼下没空后悔。
烂摊子也是摊子。
落到我手里,就得先会喘气。
4北庭使团提前到雁州那日,城北互市刚换了新木栅。
旧栅栏被马车撞得东倒西歪,商队入市全靠守门小吏认脸。认得卢氏,放;认得王帐,放;认得某位都尉的亲戚,也放。
如今新栅一立,三道门分商、人、畜而入,旁边挂着新税牌。
牌子刚挂出去,来来往往的商人都仰头看。
有人骂,有人算,有人悄悄掏银子给守门吏,被当场记名罚了一倍税。
我到的时候,北庭使团正堵在主门前。
为首的人名叫阿史那钦,是北庭王的堂弟,也是上一世和亲队伍里负责接我的人。
上一世,我没去北庭,却见过他一次。
那是在京中宫宴上,他醉后笑着说,大梁的公主养得娇,路上得多备几辆车,免得风一吹便病死。
我当时折断酒杯,割破了掌心。
秦峥按住我的手,低声叫我忍。
这一世,阿史那钦骑在高头大马上,仍是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指着税牌,用生硬的汉话说:“王帐商队,向来不缴这些碎银。”
守门的税吏被他身后的骑兵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挡着门。
“公主府有令,所有商队凭籍入市。”
阿史那钦笑了一声,鞭子一甩,直接抽断了税牌下的绳索。
木牌砸在地上,人群一阵骚动。
我从马车上下来。
阿史那钦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停,随即翻身下马,行了一个草草的礼。
“长宁公主,我们北庭未来的王妃。”
他故意把“王妃”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围北庭骑兵哄笑起来。
扶月脸色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