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只看向地上的木牌。

“捡起来。”

税吏愣了愣，赶紧上前。

阿史那钦伸靴踩住木牌。

“公主殿下，中原女子出嫁之后，该听夫家的话。如今婚期已近，三州互市迟早要归北庭管，殿下何苦多费力气？”

这句话落地，周围瞬间安静。

冯元站在我身后，眼神猛地沉下去。

我看着阿史那钦。

“谁告诉你，三州互市要归北庭管？”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快了，笑意却没收。

“这难道还需谁告诉？公主带三州为嫁妆，嫁入北庭后，嫁妆自然随王妃入王帐。大梁皇帝既有诚意，怎会舍不得几处商市？”

我终于知道，父皇为何答应得那样痛快。

北境三州是嫁妆。

嫁妆随我出塞。

若我到了北庭，北庭再以王妃嫁资为名接管三州互市，父皇便能顺水推舟，把一个多年亏空、争议不断的边贸口子丢出去。

京中朝臣还会称赞他大方仁厚。

至于三州百姓日后被谁盘剥，边军军饷从哪里来，商路落进谁的口袋，都可以写进“两国修好”四个字里。

人类最擅长给坏账盖漂亮章子，盖完还要互相夸一句体面。

我蹲下身，亲手把那块税牌扶起来。

阿史那钦的靴子还压在上面。

我抬头道：“移开。”

他没动。

我身后的公主府护卫拔刀半寸。

北庭骑兵也同时按住刀柄。

互市门口的百姓和商人纷纷后退，车马挤成一片。风卷着沙尘吹过来，打在新栅栏上，发出细响。

冯元低声道：“殿下，此处人多。”

我起身，抬手止住护卫。

“阿史那钦，本宫还没嫁，三州也还姓梁。你若今日硬闯互市，便是北庭骑兵在大梁境内冲撞长宁公主嫁资。”

阿史那钦眯了眯眼。

“公主敢扣王帐货物？”

“敢。”

我转向扶月。

“记下。北庭王帐商队无籍入市，毁公主府税牌，拒缴税银。货物暂扣，人马逐出城北互市。何时补税赔牌，何时再入。”

扶月立刻应声。

阿史那钦脸色阴沉。

“长宁公主，你这是在给自己日后进北庭找麻烦。”

我笑了笑。

“你们北庭娶我之前，没打听过我的脾气？”

他盯着我，半晌后忽然笑出声。

“有趣。比你那个软绵绵的皇妹有趣多了。”

我脸上的笑淡下来。

他身后一个年轻骑兵低声用北庭话说了句什么。

我听懂了。

他说，大梁皇帝果然会挑，送来的这位够烈，折起来才有意思。

我从护卫手中抽出弓。

那骑兵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擦着他的耳侧钉进后方木柱。

碎发被箭风带落。

他脸色瞬间惨白。

四周死一般静。

我放下弓。

“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箭会偏半寸。”

阿史那钦眼中的轻慢终于褪了些。

他用北庭话骂了那骑兵一句，翻身上马。

“公主今日的账，北庭记下了。”

我道：“记清楚些，赔税时别漏。”

他们最终退了。

王帐商队的货物被扣在互市外仓，皮毛、药材、马具堆了半院。冯元让人连夜核货，越核脸越黑。

“殿下，光这一队货，按旧税至少漏了八千两。”

我坐在仓房外看账。

“按新税呢？”

“一万三千两。”

“那就收一万三千两。”

冯元迟疑：“若北庭使团闹到京中，陛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