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伸手一扯,许多人都要疼。
疼了,便会叫。
第一批叫声来得很快。
朔州马帮停了两日货,北边几处军营的马料就断了。
负责马料的都尉带着人冲进刺史府,盔甲上还沾着草屑。
“殿下,马帮再不送草料,营中战马撑不过五日!”
我把新拟的草料账推给他。
“你们原先一束草料给马帮结三十文,马帮实际从牧户手里收,只给十二文。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都尉脸色一变。
“军中事急,有些损耗难免。”
我看着他。
他撑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有一部分补了军饷。”
“还有呢?”
他不吭声了。
我点了点账册。
“从今日起,公主府直接向牧户收草料,按二十文一束。你营中三日后自取。少了马帮那层皮,牧户多拿钱,军营少花钱,你若还觉得不妥,写折子去京里告我。”
都尉盯着账册看了半晌,忽然单膝跪下。
“末将领命。”
卢氏更麻烦。
他们没有停货,而是悄悄抬价。
雁州城中茶盐价格一日三涨,到了第五日,百姓已经堵在铺门口骂人。
扶月气得要带人封铺。
我拦住她。
“先开公主府盐仓。”
扶月一惊:“殿下,盐仓是您从嫁资里拨银临时补的,若现在平价卖出去,账面会亏。”
“亏多少?”
她报了数。
我颔首:“记清楚。亏给雁州百姓,不算白亏。”
当日午后,公主府在东西两市设平价盐茶点,每户凭户籍限购。
卢氏掌柜站在对街,脸色难看得像吞了沙。
城中百姓排着队,嘴上却不敢说太多好话。
他们被折腾怕了。
谁知道今日平价,明日会不会加倍讨回去。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接过盐包时,小声问扶月:“公主殿下卖这个,真不涨价?”
扶月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把她户籍木牌还给她。
“三个月内不涨。若有人冒充公主府名义加钱,你来刺史府门前击鼓。”
妇人抱紧孩子,呆呆看了我许久,忽然跪下磕了个头。
我避开了半步。
她这一跪,比朝臣的礼重多了,我受着心里发沉。
人饿得久了,一包平价盐都能跪出恩情。
这地方果然烂得可以。
朝廷的训斥是在半个月后到的。
传旨内侍风尘仆仆,带来父皇亲笔。
信里说我初掌三州,不宜急政扰民,更不该擅停北庭王帐旧例。还说北庭已派使者入京询问,和亲本为两国修好,莫因小利失大局。
小利。
我把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雁州一年暗漏的税银,足够修两条驿道、补三个月军饷、给临河州百姓添一季冬粮。
在京城御案上,它只是小利。
我没有把怒气写进回奏。
那太便宜人了。
我让扶月取来空白奏折,把这半个月所有新旧账目按项列清。
第一项,停王帐免税后,互市入库税银增加四倍。
第二项,直采草料后,边军马料成本降三成,牧户得价涨近一倍。
第三项,开盐仓平抑盐价,公主府暂亏三千六百两,城中盐价回落。
第四项,三条驿道年久失修,原拨银去向不明,需重查。
最后,我亲手写下回奏。
“雁、朔、临河三州既为儿臣嫁妆,盈亏自该由儿臣承担。儿臣无意扰民,亦无意坏两国邦交。只是嫁妆尚未出门,已有外人先取税利、豪强暗占商路、官仓虚耗粮米。儿臣若一概视而不见,日后带着空箱远嫁,恐失大梁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