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木勺,搅了搅碗里的白粥。
粥已经有些凉了,米粒沉在碗底,清汤寡水,像这几日我越过越淡的命。
“明净,若有一日,别人要你死,也说不是故意的,你会不会就不疼了?”
明净怔住,他年纪太小,还不懂这句话。
但他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伸手想替他擦,可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这几日我总在送别,送别旧灯,送别经书,送别平安铃,送别自己的名字。
每送走一样,我就觉得自己少了一点。
如今连安慰一个小孩的力气,好像也快没有了。
第六日清晨,祭礼官送来剪刀和净衣。
“祭前需断尘,沈姑娘自行净身,也免得旁人动手。”
明净立刻挡在我身前:“不行!姐姐最喜欢她的头发了!”
嬷嬷冷冷看他:“祭礼之事,岂容你一个小沙弥插嘴?”
明净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没事。”
我接过剪刀,握起一缕长发。
这头发,裴长渊曾替我梳过。
我小时候总不会梳髻,跑得一头乱发,他坐在廊下,拿木梳替我一下一下梳开,语气无奈:“女孩子不可总像野草。”
我问他野草不好吗?
他说:“野草也好,只是风吹雨打,太苦。”
那时我想,有他在,我大约不会太苦。
现在我终于知道,野草苦不苦,从来不是看有没有人替它梳理枝叶,而是看风雨来时,那个人会不会替它遮一遮。
剪刀合拢,“咔嚓”一声,长发落地,像一截被斩断的旧梦。
我看着那缕发,轻声说:“野草烧了,也没人心疼。”
傍晚,裴长渊来了。
我正坐在窗边,把剪下来的头发一缕一缕用白绢裹起来。
他看见我短了一截的头发,脚步明显顿住。
那一瞬,他眼底的平静裂开,露出某种近乎痛楚的神色。
可很快,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递给我:“拿着。”
佛珠温润,每一颗都刻着细小的经文,是他贴身佩了多年的那串。
我没有接。
他低声道:“祭日那天,不要怕火,不要回头。无论听见什么,都听我的话。”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信,哪怕他只说一个字,我都会跟着他走。
可如今,我只觉得疲惫:“这是给我临死前安心的吗?”
裴长渊眼神一紧:“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一瞬,像在压抑什么:“你只要信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片死灰被风吹起,竟还残留一点灼痛。
我接过佛珠,裴长渊的眼中刚浮起一丝微光。
下一刻,我松了手,佛珠落在地上,四散滚开。
裴长渊终于失态,一把扣住我的肩膀。
“沈知善,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我抬头看他,轻声说:“我信过你十八年,换来七日后赴死,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