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人走后,偏院终于安静下来。
我取下祭冠,脖颈被压出一道红痕。
桌上还放着那块小木牌,是我幼年时亲手刻的。
那时我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沈知善。
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我却珍惜得不得了。
裴长渊看见时,还摸着我的头说:“知善,是个好名字。”
我问:“好在哪里?”
他说:“知善,便能向善。知道何为善,便不会被命数困住。”
那时我真的信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善,足够乖,足够不让人为难,总有一日,别人会承认我不是祸星。
可今日我才知道,名字也是会骗人的。
我拿起小刀,一点点刮掉木牌上的字。
第一刀刮过“沈”字时,我想起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父母是谁,这个姓是寺中登记时随意给的。
第二刀刮过“知”字时,我想起裴长渊教我识字,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写下我的名。
第三刀刮过“善”字时,刀刃忽然滑偏,割破了我的指腹。
血渗出来,染进木纹里,把那个“善”字糊成一团模糊的红。
我没有停,木屑落满桌面,像一场细碎的雪。
裴长渊推门进来时,我刚好刮完最后一笔。
他看见我的手,脸色微变:“你的手怎么了?”
我把木牌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着他。
“没有了。”
他怔住:“什么没有了?”
我抬眼看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知善没有了。”
裴长渊站在门口,像被这句话刺中,久久没有动。
我低头看着那块空白木牌。
从前我总觉得,人只要有名字,就不是无处可归。
可现在我明白了,一个被所有人推去送死的人,叫什么都没有用。
善没有用,名也没有用。
第五日夜里,谢云蘅病了。
寺中忙成一团,东侧禅房灯火通明。
太医院派来的医士进进出出,侍女端着热水穿过长廊,连禁军都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那位贵女的梦。
我坐在偏院檐下,看雨从天井落下来。
雨幕深处,裴长渊撑着伞,立在谢云蘅禅房外。
皇后懿旨到了,要佛子为谢姑娘诵经祈福,裴长渊没有推辞,守了一夜。
天快亮时,我看见他亲自接过药碗,低声吩咐侍女什么。
谢云蘅醒来时似乎怕极了,隔着雨声,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只看见裴长渊微微俯身,声音温和:“别怕。”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听过这两个字。
我怕雷,他说别怕;我怕黑,他说别怕;我梦见所有人要烧死我,哭着拽住他的袖子,他也说别怕。
可是现在,他对我要死这件事,只说过别闹。
原来同样两个字,给不同的人,轻重是不一样的。
天亮以后,东侧禅房的灯终于灭了。
明净给我送早斋时,看我神色平静,反倒更难过:“知善姐姐,佛子昨夜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皇后娘娘下了懿旨,他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