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睫一颤,屋内静得只剩雨声。
裂开的佛珠滚到门边,有一张湿透的小纸条从裂开的珠心里滑出来。
墨迹被雨水和尘泥浸开,只剩几道模糊不清的黑痕。
裴长渊低头看见,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他终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而我,也已经没有力气再等。
祭日前夜,雨停了。
我坐在偏院里写遗书。
给厨房阿婆的那张,我写她熬的粥很好喝,往后不要总省柴火,冬天要把膝盖护好。
给明净的那张,我写别学我太乖,若有人欺负你,要记得跑,也要记得喊疼。
给后院扫地老僧的那张,我写谢谢他曾在我被罚跪时,偷偷给我塞过一块热饼。
写到最后,桌上只剩一张空白纸。
那是留给裴长渊的。
我提笔许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想问他,为什么是我。
想问他,若他早知道今日,当初为何要救我。
想问他,他对谢云蘅那样不同,是不是因为她生来便干净,而我生来就是污名。
想问他,我这十八年有没有一刻,真的被他当作一个会疼会怕的人。
可是想了很久,我忽然发现,已经没有必要了。
人心还活着的时候,才需要答案。
我把那张纸折好,什么也没写,空白就够了。
若他有一日看见,便该明白,我不是没有话想说,我是终于不想再说了。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没有抬头,会在这个时候来的人,除了裴长渊,不会有第二个。
“佛子深夜来,是要提前为我念往生经吗?”
裴长渊的脸色在烛光里苍白得厉害。
这几日他像是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青影,唇色也冷。
可他仍旧站得很直,白衣清净,眉目克制,像一尊不肯露出裂痕的佛像。
“明日第三声钟响时,往左半步。”
我愣了一下,随即自嘲笑了笑:“若我照做,就能死得轻松些吗?”
裴长渊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门外传来禁军的脚步声。
最后他只说:“活下去。”
我指尖一顿,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错觉。
我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出门。
活下去?他方才,是说了这三个字吗?
还是我临死前,终于生出了一点可笑的幻听?
我盯着门口看了许久,最后慢慢收回目光。
不重要了。
裴长渊说过许多话,可他说过的话,最后都没有护住我。
所以这一次,我不敢信了。
天将亮时,禁军打开院门。
祭衣被重新熏过香,浓烈得几乎盖住我身上的药味和血味。
有人替我梳理短发,有人替我净面,有人替我戴上沉重的金红冠饰。
我像一个活人,又像一件即将被献上的器物。
裴长渊站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