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官员满意地收起祭文,又让侍从捧来那顶金红冠饰。
冠饰很重,压在头上时,我脖颈几乎一沉。
侍女替我整理祭衣领口,动作并不温柔,指甲刮过我肩上的旧伤,我疼得轻轻皱了一下眉。
裴长渊看见了,他上前半步,似乎想开口。
礼部官员却笑道:“佛子放心,祭礼所用衣冠皆按最高规格制成,绝不会辱没了她。”
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他们要我死,却还怕死得不够体面。
这时,谢云蘅来了。
她今日也穿了一身素白祈福衣,衣袖上绣着浅金莲纹,额间点着一点朱砂。
礼部官员见了她,立刻换了一副温和神色。
“谢姑娘身子可好些了?皇后娘娘特意命人送来祈福玉牌,说姑娘心诚,必能为京中百姓添福。”
他捧出一枚白玉牌,玉牌莹润剔透,上面刻着“福泽”二字。
礼部官员又转向裴长渊,笑着道:“听闻佛子字迹清正,不如再为谢姑娘题一张祈福笺,供于佛前,也算一段善缘。”
裴长渊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
小案被摆在廊下,他提笔,蘸墨,写下“长明无灾”四个字。
谢云蘅站在一旁,轻声道谢:“有佛子此字,云蘅心里便安定许多。”
裴长渊低声道:“谢姑娘诚心祈福,自会得佑。”
我站在几步之外,头上压着沉重的祭冠,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一个是祈福之人,一个是谢罪之物。
一个得他亲笔写“长明无灾”,一个得他亲口说“按了吧”。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被护着的,连一场病、一场惊吓,都有人替她求佛问药,写下长明无灾。
这是我永远都得不到的。
谢云蘅察觉到我的目光,轻轻朝我走来。
她看着我头上的祭冠,眼中露出一点不忍:“沈姑娘,这冠饰太重了吧?”
“若我是你,定然会害怕。”
我平静地看着她:“你不会是我。”
谢云蘅脸色一白。
裴长渊立刻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疲惫。
“知善,谢姑娘并无恶意。”
我扯了扯嘴角:“我也没有恶意。”
我说的是真话,可真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总像恶意。
谢云蘅低声道:“佛子,不怪沈姑娘。她心中有怨,也是应当的。”
她越这样说,旁人看我的眼神便越复杂。
仿佛她宽容大度,而我不知好歹。
裴长渊看着我,许久才道:“今日礼部在此,不要生事。”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一片红,心口一阵阵刺痛。
我被逼着认下滔天罪孽,他说不要生事。
我被压上沉重祭冠,他说不要生事。
谢云蘅不过红了眼眶,他便怕我伤了她。
原来我死到临头,也还是那个最该懂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