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眼低垂,静静地注视着世人。
裴长渊忽然觉得这尊佛像很陌生。
他信了二十多年的佛,修了二十多年的慈悲,到头来,却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孩都护不住。
“我不接。”
平静的三个字,在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响起。
内侍的笑容僵在脸上:“国师大人,您……您说什么?”
“我接不了这圣旨。”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看那卷明黄的绢帛一眼,而是转头看向方丈。
“方丈师伯,弟子今日,自请离开大国寺,还俗下山。”
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方丈大惊失色,急步走下台阶:“长渊!你疯了不成?”
“这是陛下恩典,你若抗旨,不仅你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整座寺庙!那丫头已经死了,你难道要为了一个死人,毁了你一生的修行吗?”
“修行?”
裴长渊笑了,眼底却一片荒芜:“方丈师伯,弟子已经做不了悲悯众生的佛子了。”
他仰起头,看着那尊高高在上的金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在看到她跃入火海的那一刻,在无数个日夜的痛不欲生里,弟子终于明白,自己对那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小姑娘,早就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方丈如遭雷击,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对那祸星动了凡心?!”
“是,我动了情。”
裴长渊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清泪,“一个动了凡心、护不住心爱之人的凡夫俗子,如何还能端坐莲台,受世人香火?”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裴长渊!你若踏出这山门半步,便是不忠不孝,枉顾佛门十八年教化之恩!”
方丈在身后厉声怒喝。
裴长渊停下脚步。
是啊,他这条命是佛门给的,他这身修为是佛门教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一名禁军腰间的佩刀上。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裴长渊猛地拔出那把长刀,寒光闪过,他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压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噗嗤——”
血光四溅。
一截断指滚落在青石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僧衣。
剧痛袭来,裴长渊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一指,还佛门十八年收留教化之恩。”
他将带血的长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声音平静得仿佛感觉不到痛。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佛子裴长渊。”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佛像。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冲天的火光,滚烫的热浪几乎要把我的骨血烧干。
我听见祭台下百姓的欢呼,听见沉闷的丧钟,还有裴长渊声嘶力竭喊我名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