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东西。
裴长渊颤抖着手,走到桌前。
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厨房阿婆的名字;
第二张,写着明净。
第三张,写着后院的老僧。
她甚至连那个曾经因为她偷吃半块冷糕而罚她跪在佛前的管事僧人,都留下了一句“往后夜里莫要受凉”的叮嘱。
裴长渊的视线模糊得快要看不清字迹。
他发疯般地翻找着,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最后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没有名字,只有折痕。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掌心,像是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张纸展开,期待着哪怕是一句怨恨,一句质问,或者一句最恶毒的诅咒。
只要是她留给他的,他都甘之如饴。
可是,纸张完全展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什么都没有。
她给所有人留了话,唯独把他,彻底剔除了她的世界。
“知善……”
裴长渊跪倒在桌前,死死攥着那张空白的纸,将脸埋进掌心,压抑了整整七日的痛哭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他想起她七岁那年,他握着她的手,在这张桌子上,一笔一画教她写下“沈知善”三个字。
那时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他:“佛子,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给你写信了?”
他笑着点头,说好。
可她留给他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却是一个字也不愿再对他说。
她不是没有话想说,她是终于对他绝望到了极点,连恨都不屑给了。
裴长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在这间空荡荡的偏院里,枯坐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后,京中的疫病终于开始平息。
其实裴长渊心里很清楚,疫病平息是因为太医院熬制出了对症的药方,加上天气转寒,隔离得当。
但在世人眼中,这是因为祸星伏诛,吉星祈福,天降祥瑞。
百姓们在城中张灯结彩,甚至有人在寺庙外为他和谢云蘅立了长生牌位,感念他们的“救世之恩”。
多么讽刺。
踩着一个无辜少女的骨血,换来了满城虚伪的太平。
这一日清晨,宫里来人了。
大殿前,宣旨的内侍太监满脸堆笑,身后跟着捧着紫金袈裟和玉如意的宫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国寺佛子裴长渊,心怀天下,献祭祸星,平息天怒,功在千秋。”
“特封为护国国师,赐紫金袈裟,即日入京,主持太平大典。”
“钦此——”
内侍笑眯眯地将圣旨递到裴长渊面前:“国师大人,接旨吧。”
“陛下说了,只要您入京,这天下佛门,便都以您为尊了。”
寺中的方丈和僧人们纷纷面露喜色,齐声高呼万岁。
裴长渊跪在蒲团上,抬起头,看着大殿正中央那尊悲悯众生的金身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