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我,他上前一步,似乎想替我拢一拢披风,可手伸到一半,又在禁军注视下停住。
我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释然地扯了扯嘴角。
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到这步就够了。
我绕过他,走出了偏院。
城南祭天台很高。
一路上,百姓跪满长街。
有人哭,有人咒骂,也有人合掌念佛,说祸星伏诛,天必垂怜。
我坐在祭车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
原来被骂久了,连恨都会变钝。
只是经过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住了十八年的寺,青瓦白墙,钟声悠远。
我曾以为那里是我的家,如今才明白,我只是被暂时放在那里,等着有一日成为众人需要的祭品。
祭天台四周堆满干柴,红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祭礼官宣读罪文,字字句句都说我是灾祸之源,说我命格不祥,说我一死,疫病自平。
我听着,很想笑。
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被几页纸写得面目全非。
裴长渊站在祭台下方,他是今日亲送我的佛子,也是令百姓安心的慈悲人。
台下礼部官员高声道:“吉时将至!”
钦天监的人点燃长香,祭鼓响起。
沉重的鼓声从台下传来,一声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裴长渊看着我,低声道:“知善,记住,第三声。”
我没有回答。
第一声钟响起。
悠长的钟声穿过人群,穿过风,穿过我十八年的人生。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寺中老僧都不愿叫我的名字,只叫我“那个孩子”。
只有裴长渊蹲在我面前,用一截炭枝在地上写下两个字:知善。
我那时不懂这个名字有多重,只知道终于有人肯认真叫我一声。
第二声钟响起。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有人说是我命格冲撞,要将我赶出寺去。
裴长渊站在所有人面前说:“她若真是不祥,我来担。”
我以为从此以后,哪怕全天下都不信我,至少还有一个人会站在我身前。
第三声钟响起。
我想起七日前,裴长渊亲手替我披上红色祭衣,声音温和地说:“知善,别怕。你死后,我会为你诵经七七四十九日。”
风从祭台上刮过,吹得我的衣袖猎猎作响。
裴长渊的目光死死落在我脚下。
我知道,他在等我往左走半步。
可我没有动,因为我不想再听他的了。
我站在莲台中央,慢慢回过头,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眼不是求救,不是质问,也不是恨。
是诀别。
“佛子,我死后,你别为我诵经了。”
“我不信了。”
裴长渊的脸色在那一瞬变了。
下一瞬,我转身走向祭台中央。
火舌顺着干柴窜起,热浪扑面而来。
台下有人欢呼,有人哭喊,有人高声喊天佑大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