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堂后的窄巷里,三辆黑蓬马车无声地靠在后门口。车轮上裹着厚厚的棉布,碾在积水里没有发出多大声响。车夫摘下斗笠,警惕地环顾四周。
两个壮汉从后门里抬出一个用草席裹着的流民。草席的一角无意间滑落,露出了里面流民因为恐惧而痉挛的面孔。
顾照雪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在千里镜窄小的视野里,她清晰地看到,那名流民的额角和裸露出的脚踝处,都贴着一张四方的灰色膏药。膏药的中心,用朱砂赫然印着一个怪异的三角形戳记。
“是红色戳记。”顾照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仿佛堵着冰渣,“颧骨、额骨,还有脚踝骨相。他们在用膏药给筛出来的‘材料’做标记。”
身后的阴影中,裴行渊负手而立。他没有接话,但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骇人的凤眸,同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窄巷。
善堂的后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侍女打着素色的雨伞,护着一个白衣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白玉佛珠,一身素净的衣衫在雨夜里白得刺眼。正是名满京城的慈善女医,苏婉柔。
她平日里那副施粥布药、悲悯苍生的面容,此刻在摇晃的灯笼下显得有些扭曲。
一名管事模样的黑衣人递上去一本名册。苏婉柔接过名册,面无表情地翻看了几页,随后从袖中取出朱砂笔,在上面熟练地打了个勾。
她看着那些被像牲口一样抬上车、贴着红色膏药的流民,那双平日里握针救人的手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神色冷漠得如同在核对货物。
“果然是她。”
顾照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三年前顾家大火中那些冤死的仆役,那些在别院里被铁箍折断腿骨的无名尸首,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般的剧痛,生生撕扯着她的太阳穴。
她猛地立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解剖刀上。
“我要活剐了这副菩萨皮囊!”顾照雪低喝一声,抬脚就要往暗阁外冲去。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第一步,一只宽大、长满厚茧的手掌便从身后探出,精准而强硬地按在了她的右肩上。
那股力道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将她死死地钉在了地板上。
“放开我!”顾照雪扭过头,眼眶猩红,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将眼前的男人吞噬。
裴行渊那张冷硬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宛如铁铸,他微微俯下身,温热却带着无形压迫感的气息瞬间笼罩了顾照雪。
“此时动她,你不过是杀了个爪牙。”裴行渊的声音低沉而沉冷,没有一丝温度,“周崇山只要听到风声,会立刻斩断所有线索,断尾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