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到这里便断了。
最下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蓝布包里装着能救贺家两代人的东西。
我爹读完,蹲在碎灶台旁,半天没有起身。
“你大伯什么时候藏的?”
“我不知道。”
“他临走前只跟你说了米?”
“对。”
我把账册拿回来,塞进贴身衣服里。
我爹伸手要拦,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西河老磨房荒了好几年,晚上常有野狗。”
“白天去更容易让人看见。”
“我陪你。”
我抬头看他。
“这回不怕受牵连了?”
我爹脸色难看。
“我是怕你把贺家最后一点根也搭进去。”
我们离开旧屋时,天边已经泛白。
回到家,我把信藏进炕席夹层,又把账册包进油纸,塞到鸡窝底下。
我娘守在灶房,一夜没有合眼。
她听说米被分给了别人,气得拿锅铲敲了半天锅沿。
“咱家吃什么?”
“十户人家各拿了十斤,往后能还。”
“人家凭什么还?”
我把账册摆在她面前。
“名字和斤数都记着,谁也赖不掉。”
我不是白送粮的大善人。
大伯一家离开后,那些米留在旧屋只会被搜走。
分出去能保住粮食,也能让十户人家欠贺家一份情。
早饭后,我按着账册上的名字挨家走了一遍。
有人见我进门便慌忙关窗。
有人嘴上说没见过米,柴垛下面却散着新鲜米粒。
我没有当场揭穿,只说那些粮是我家的。
“你们可以吃,但以后必须照数还。”
“谁敢把事情传出去,我就把账册交给罗队长。”
这话比讲情分管用。
十户人家有九户点了头。
只有村西的马木匠把我堵在院外。
“你大伯自己塞来的,又不是我伸手讨的。”
“那你把米还我。”
“昨晚就下锅了。”
“十斤米一夜能吃完?”
马木匠梗着脖子不说话。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叫住我。
“你要去哪儿?”
“去找罗队长,说你私藏来路不明的粮。”
马木匠立刻追出来,答应秋收后还我十五斤高粱。
我让他按了手印,这才离开。
回家路上,孙婶一直远远跟着我。
我进谁家,她就站在谁家门外瞧。
经过水井时,她装作随口问道。
“你大伯留下什么好东西了?”
“一间漏雨的破屋。”
“就没有账本或者书信?”
我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有账本?”
孙婶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我就是随便一猜。”
“那你猜得挺准。”
我盯着她袖口沾着的灰白粉末。
那不是灶灰,而是西河磨房才有的石粉。
孙婶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家还晒着衣服,没空跟你闲扯。”
她转身走得很快,鞋底还粘着几根枯黄的芦苇。
西河岸边长满芦苇,从村里过去只有那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