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已经套好绳,大伯正准备往车上爬。
我娘忽然捂住肚子,踉跄着倒向孙婶。
孙婶没有防备,被她撞得坐进泥里。
“刘翠英,你做什么!”
“我肚子疼。”
我娘抱着她的腿,怎么也不肯松手。
众人全朝她们看去。
我趁乱绕到驴车另一边,把布包塞进小川怀里。
“藏在衣服最里面。”
小川刚点头,大伯却伸手把布包拿了过去。
他摸出里面的粮票,只留下两张。
剩下的票和钱,又被他塞回我手里。
“路上查得严,带多了反而出事。”
“那你们到了石场怎么办?”
“有这两张就够了。”
“根本不够。”
大伯看着我,低声说道。
“春梅,那些米,我藏在旧屋灶台下面。”
“你没有带出来?”
“我们带不走。”
“那一百斤怎么办?”
“你找机会取回去。”
我急得抓住车板。
“米是给你们保命的!”
“现在留下,才能保住更多人。”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大伯却不肯再解释,只把小川抱上驴车。
看守已经走了过来。
“说什么呢?”
“她来要回家里的旧麻袋。”
大伯把那只装过碎砖的麻袋递给我。
看守抖了两下,确认里面没有东西,才催着我离开。
驴车缓缓驶出晒谷场。
小川趴在车尾,一直朝我挥手。
堂姐冬梅坐在旁边,偷偷抹着眼睛。
大伯母没有回头。
她靠在被褥上,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伯坐在最外侧,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驴车走到村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追了几步,最后还是停下了。
当天夜里,我和我爹去了旧屋。
灶台早被孙婶砸得七零八落。
我按大伯说的位置扒开碎土,很快摸到一块木板。
木板下面没有米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铁盒里放着一本账册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账册上记着十几个村民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粮食数目。
我家也在其中,后面清清楚楚写着一百斤。
我爹翻到最后一页,脸色顿时变了。
那一百斤米,大伯已经分成十份,分别藏进十户断粮人家的柴垛下面。
而账册最后,还写着一行刚留下不久的字。
“若我回不来,请春梅替我讨回一样东西。”
我爹把账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是写给我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地方匆匆写成。
春梅,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多半已经离开槐树沟。
那一百斤米,我擅自分给了村里十户断粮的人家。
你若怨我,等我回来,我亲自向你赔罪。
若我回不来,请你去西河老磨房,替我讨回一个蓝布包。
不要相信主动提起此事的人,也不要把账册交给生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