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护士有些不忍地移开视线。
“你前天被扣押的那笔涉案资金还在走核查程序,马主任答应的钱也一直没送来。”
护士吸一口气:“我们尽力抢救了。但你母亲器官衰竭得太快,半小时前,已经走了。”
护士跟我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我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太平间的门。
那里很冷。
我用冰冷的手,一点一点给我妈梳理好凌乱的头发。
梳完了,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妈,我把你葬在向阳的地方,冬天也晒得到太阳。”
她没有回答我。
我知道她不会回答了。
……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了。
我走在去城外火葬场的土路上,远远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吉普车停在路口。
是陆征在例行巡视。
我没有躲,迎着风雪走了过去,拦在了他的车头前。
陆征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看着形容枯槁、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硬。
“你的案子已经按流氓罪方向报上去了。那笔钱的来源也核实过了,去黑血站卖血换来的。”
陆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钱退还给你。”
他看着我满身的落雪,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虞念念,你……”
没说完,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最终只是别开脸。
“过几天收监,你做好准备。”
我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里面装着我用命换来的、已经用不上的救命钱。
我抬起头,看着这张我曾拿命去爱的、刚正不阿的脸。
我的心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声音空灵得像穿过雪原的风。
“陆征,你是个好公安。”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也从不后悔,从头到尾,都没有。”
陆征一怔。
我那空洞得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神,像一根针一样刺得他心头一慌。
但他强压下那股莫名的异样,冷声打断了我的话。
“冥顽不灵。”
他转身上车,摇下车窗。
“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吉普车挂上防滑链,压着厚厚的积雪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在漫天的大雪里,我无声地笑了。
我用那笔退回来的卖血钱,在火葬场给我妈买了一个最便宜的木头骨灰盒。
然后在城外荒山的向阳坡上,挖了个坑,把她葬了。
做完这些,我蹲在坡边歇了很久,才站起来。
每往前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刃上,牵扯着全身的剧痛。
我回到了那个租来的、漏风的破屋子。
把屋里仅存的几件破旧家具、被褥,全都拖到院子里,点了一把火。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
我把所有关于过去的痕迹,全都扔进了火盆里。
只留下了一件东西。
那是当年我在乡下插队时,穿过的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棉袄。
我把它翻出来,穿在身上。
棉袄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但却是我和陆征最开始相识时的模样。
火盆里的灰烬渐渐冷却。
我坐在桌前,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封长长的口述信。
信里写明了当年马主任如何构陷陆征,又如何用陆征的命要挟我,如何把我关在黑屋里毒打。
我把这封信,连同当年被打出肺腑重伤的医院病历,以及黑血站留下的收血票据,一起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