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连滚带爬地冲出车门。
“人呢?”
小李张了张嘴,声音艰涩:“陆队……”
陆征猛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
“我问你,人呢!”
小李没有回答,只往前方指了指。
废弃水塔立在夜色里,塔身锈迹斑斑,警戒线被风吹得不断晃动。
水塔下方的雪地被踩得凌乱不堪,救护车停在不远处。
法医蹲在一片白布旁,白布下,隐约露出一截褪色的蓝布棉袄。
陆征的呼吸停住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裂的冰面上。
有人拦住他。
“陆队,现场还没——”
“让开。”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发哑。
那名公安迟疑着没有动。
陆征抬起头,眼眶赤红,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让开。”
法医终于站起身,摘下口罩,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陆队,死者从水塔顶部坠落,头部和胸腹部遭受重创,当场死亡。”
“别说了。”
陆征盯着那块白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法医顿了顿,还是继续道:“她坠落的位置本来是水泥地,但旧粮站堆着的破麻袋和棉花包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只是高度太高,伤势太重,没有抢救可能。”
没有抢救可能。
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陆征心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怎么会没有可能?”
陆征跪了下去。
雪很快浸透了他的裤腿,冰冷刺骨。
他颤着手,慢慢掀开了那块白布。
虞念念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脸上沾着雪和血,苍白得几乎透明。
那双总是倔强看着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发红,也不会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往后躲。
她看起来很小。
小得像很多年前,刚到农场时那个扎着两条辫子、抱着行李站在知青点门口的姑娘。
那时她望着他笑,说:“陆征,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地方来的同志了,你可得罩着我。”
他当时嫌她话多,转头就走。
可第二天,她还是提着两个热腾腾的红薯,跑到地里找他。
“我妈说了,冬天吃红薯暖胃。”
她把最大的那个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有接。
她也不生气,自己剥开皮,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
“陆征,你是不是不会笑啊?”
后来,他会笑了。
只是她再也看不见了。
“念念……”
陆征伸出手,指尖停在她脸颊上方,却始终不敢落下去。
他甚至不敢碰她。
也怕碰到她脸上的冷。
她明明那么怕冷。
从前在农场,冬天去河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嘴上却还逞强,说一点也不冷。
他总会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衣兜里,皱着眉骂她不懂照顾自己。
可现在,她就躺在雪地里。
他却连给她暖一暖手都做不到。
“陆队。”
法医低声提醒:“需要送遗体去做进一步尸检。”
陆征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的手指碰到她棉袄内侧时,忽然摸到一个东西。
“等等。”
法医停下动作。
陆征从虞念念的棉袄口袋里,取出一张被鲜血浸湿的纸。
那是一张火葬场收据,收据上写着一个名字。
虞秀兰。
陆征盯着那三个字,手指一点点发抖。
他记得那天。
虞念念跪在医院走廊里,求他把卖血的钱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