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糖

九月的苏州老巷飘着桂花香，陈默一手拎着女儿陈念安的粉色书包，一手牵着她肉乎乎的小手，脚步放得极慢。念安刚满四岁，今天是幼儿园开学第一天，小丫头攥着他的食指不肯松，圆眼睛里满是怯意：“爸爸，中午能来接我吗？”

“当然能。”陈默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指尖触到布料时顿了顿——念安穿的是林薇昨晚挑的碎花裙，浅蓝底缀着白色小雏菊，眼熟得让他心口发紧。

幼儿园门口早已挤满了家长，电动车铃和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陈默牵着念安往门口挪，刚走到台阶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是书本散落的哗啦声。

“抱歉抱歉！”他下意识回头，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绘本，指尖却在触到另一双手时猛地僵住。

那双手纤细，指节泛着浅粉，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是他曾经无数次握过的模样。

陈默抬头，撞进一双泛红的杏眼。苏晓冉也愣住了，手里还攥着半本《小熊的一天》，头发用黑色发圈松松挽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穿的也是一条碎花裙，浅蓝底，白色小雏菊，和念安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你……”苏晓冉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绘本封面，指印深深陷进纸质里。

陈默喉咙发紧，刚要开口，身边的念安突然指着苏晓冉的裙子，脆生生喊：“爸爸！这个阿姨的裙子和我一样！”

苏晓冉像是被烫到似的，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裙摆，脸颊瞬间红透：“这、这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巧合……巧合而已。”

陈默的耳根也热了，他捡起最后一本绘本递过去，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像触到了烧红的铁。“好久不见，苏晓冉。”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可握着念安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些。

“好久不见，陈默。”苏晓冉接过绘本，垂着眼不敢看他，视线落在念安身上，“这是你女儿？真可爱。”

“嗯，叫念安。念安，叫阿姨。”陈默推了推女儿的肩膀。

念安眨巴着眼睛，歪着头看苏晓冉：“阿姨，你也喜欢小雏菊吗？妈妈说小雏菊是勇敢的花。”

苏晓冉的眼泪差点涌上来，她蹲下来摸了摸念安的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对，阿姨也喜欢，念安也要做勇敢的小朋友好不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拎着保温杯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晓冉，抱歉抱歉，昨晚改代码改到三点，今早睡过头了，乐然的水杯忘带了。”

是张远。陈默记得他，当年苏晓冉朋友圈里偶尔会晒的合照，照片里的男人总是笑得憨厚，眼神里满是对苏晓冉的迁就。

张远把保温杯递给苏晓冉，转头看到陈默，立刻热情地伸出手：“这位是幼儿园老师吧？您好您好，我是张乐然的爸爸，以后麻烦您多照顾我家孩子。”他说着就要掏烟，“老师贵姓啊？抽烟吗？”

陈默愣住了，刚要解释，张远已经把烟盒递到了他面前。他慌忙摆手，动作太大，不小心碰到了张远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温热的水泼出来，溅了张远一裤子。

“哎呀！”张远跳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没事没事，水不烫。”

苏晓冉又气又急，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张远，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小心点？这是念安爸爸，不是老师！”

“啊？”张远挠了挠头，尴尬地收回手，“抱歉抱歉，我看您站在这儿，还以为是老师呢。陈先生是吧？幸会幸会。”

陈默扯了扯嘴角，刚要说话，幼儿园的开园铃响了。念**着他的手晃了晃：“爸爸，我要进去了。”

苏晓冉也推了推身边的小男孩——那是她的儿子乐然，和张远一样，有着圆圆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抱着她的腿。“乐然，跟妈妈说再见，要听老师的话。”

两个孩子被老师领进教室，家长们渐渐散去。陈默和苏晓冉站在原地，看着教室窗户里小小的身影，一时都没说话。

“那我先走了，”苏晓冉先开了口，把绘本抱在怀里，“以后……幼儿园见。”

“好。”陈默点头，看着她牵着张远的手转身，浅蓝的裙摆扫过地面，像当年她在大学操场上跑过时，被风吹起的裙角。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蓝色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松了口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老公，念安没哭吧？我今天值早班，中午可能回不去，你记得给她带草莓蛋糕。”

陈默回复“没哭，放心”，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提遇到苏晓冉的事。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他突然想起，当年苏晓冉最喜欢的就是桂花，说等他们毕业，就一起在苏州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桂花树。

可惜，他们没等到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