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7-22 14:32:41
乔青晚跟着她的指导一遍遍地调整,两个人在凉亭里一教一学,不知不觉就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李梦让她唱一段试试,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段《贵妃醉酒》里的四平调,虽然和专业演员比还差些火候,但韵味已经有了,音准也好,听得李梦连连点头。
“好苗子。”李梦由衷地赞叹,“你要是从小练,现在怕是要成名角儿了。”
“姐姐过奖了。”乔青晚笑着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到远处回廊上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道沉沉的目光,像一块烧不化的冰。
沈时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青衣戏棚的管理员,正弯着腰满脸堆笑地介绍着什么。
沈家每年都有固定几次要来戏棚听戏,这是老传统,因为今年还没来过,沈时津是提前过来看看场地安排的。
乔青晚收回视线,假装没看到,继续和李梦聊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道别:“我明天还在这里,姐姐要来哦。”
李梦笑着应了,她便转身往回廊那边走。
路只有一条,避无可避。
乔青晚走到沈时津面前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抬头看他。
她的身量不算矮,但在他面前还是低了一截,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高,露出细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因为刚才唱了半天戏,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绯红,额角有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我明天在这里请客。”她说。
沈时津垂眼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我和他们都说了,但是没跟你说。”乔青晚的语气坦坦荡荡,既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刻意的冷淡,“我觉得没有礼貌,所以跟你说一下。”
沈时津“嗯”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沉沉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乔青晚也“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像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偏偏让人看不透底下藏了什么。
沈时津微微皱眉,偏头对他身后的那群人说了一句“你们先去”,那几个人立刻识趣地快步离开,连管理员都很有眼力见地跟着一起走了。
回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竹林里的鸟鸣。
“你明天有空吗?”乔青晚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一定。”沈时津的回答和韩尽转达的一模一样。
“好吧。”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那太可惜了”,没有“希望你能来”,没有其他任何试图挽留或追问的痕迹,干净利落地收了线,像是真的只是出于礼貌来问这么一句。
她的干脆反而让沈时津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个乔青晚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原本安全的距离。
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冷冽的须后水混合了干净衣物的味道,若有若无地笼罩下来。
乔青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再进一步。
她再退。
他进,她退,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直到她的后背撞上了凉亭旁边那片人工湖的护栏。
栏杆很矮,只到她大腿的位置,她后仰了一下,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一只大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从仰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力道很大,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箍在她的腕骨上,隔着那只翡翠镯子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冰凉而干燥,和他的眼神一样没有温度。
“小朋友,你的心思太明显了。”沈时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冷冷地盯着她,像审讯官在审视一个嫌疑人,“你家大人没有告诉你,不要靠近我吗?是因为什么?乔虞想要西区的地?”
港城因为环保政策,土地开发一直是问题,最近城府准备公开招标西区那边,显然沈时津和乔虞都想要。
乔青晚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得生疼的手腕,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抬起眼睛看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怒:“松手,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好疼。”
沈时津没有松手。
他反而收紧了几分力道,将她往远离湖边的方向带了一步,才终于放开了她。
乔青晚低头一看,那只被她常年戴在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他刚才的力道下被挤歪了一些,镯子边缘在手腕上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镯子没事——老坑玻璃种硬得很——但镯子上面的手腕已经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神经病!”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眶红得像兔子,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决堤了,“我就是问你有没有空,谁稀罕你啊!老男人!我妈有的是钱,谁稀罕什么西区东区的!”
老男人。
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沈时津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眉尾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在这个港城,还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过他“老男人”。
乔青晚的眼泪就在这时候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委屈抽泣,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从眼眶里滚落,滑过泛红的脸颊,滴在衣襟上。
她哭起来的样子和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没有刻意的示弱,没有夸张的表演,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反而比任何哭天喊地都更让人心脏发紧。
她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要故作凶狠的小猫。
沈时津愣了一下,显然这种场面他也是第一次见。
莫名有些可爱。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沈时津就把它按了下去。
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冷淡,站在原地,既不道歉也不解释,就那么看着她哭。
“不来就不来,谁稀罕你啊。自恋,自作多情。”乔青晚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凶又哑,“我以后躲着你走,行了吧?”
说完,她自己侧了一步,从他和栏杆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去,越过他大步离开。
脚步很快,脊背挺得很直,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决绝的弧度,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沈时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只是拉住一个快要掉进湖里的人而已,他自认为力道是克制的。
但那道红痕还是刺眼地刻在了那截纤细白净的手腕上,像雪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怪什么?
怪她太符合他的审美了。
眉眼、身段、气质、说话的方式、哭起来的模样,甚至骂人的腔调——每一点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偏好上,像有人照着他的喜好量身定做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然后送到他面前。
越是完美的东西,越是可疑。
他太熟悉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了。
到了他这个位置,想要什么都会有无数人费尽心机地送到他面前,美色、利益、权力,每一样东西都贴着价签。
乔青晚的出现太巧合了,每一次都刚刚好,刚刚好到让他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谁的手在推波助澜。
是乔虞?
还是别的什么人?
西区的开发权确实足够诱人,值得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她刚才是不是骂了他?
“神经病”、“老男人”、“自恋”、“自作多情”……还有,她直呼了他的名字,全须全尾的“沈时津”三个字,不带任何尊称。
他转过身,望着乔青晚离开的方向。
那条小径已经被茂密的竹林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了。
小白兔急了也咬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己今天确实有些过了,和一个小了将近十岁的小朋友发什么脾气。
他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重新换上了那张无懈可击的冷漠面孔,转身朝戏棚的方向走去。
乔青晚拐过那道月洞门,确认身后的视线已经彻底被竹林和围墙隔断之后,脚步才慢了下来。
她的眼泪在走出沈时津视线范围的那一刻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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