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摆个摊，国公爷天天来

出摊前两天，沈大勇带沈知味去了东市。

东市司是一间矮小的砖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黑底金字写着"东市司"。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上别着刀，面无表情。

沈大勇在门口停了一步，整了整衣领。

他今天穿着最干净的那件短褐，虽然还是有补丁。

"知味，等会进去别乱说话，也别乱看，他问什么，咱们就答什么。"

沈知味点了点头。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纸黄得发褐，透进来的光模糊不清。

一张旧木桌后面坐着市令，看样子约莫有四十来岁，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领口松着，露出一圈白肉。

脸上油光光的，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正低头看一本簿子，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沈大勇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

"大人，小女想在东市摆个摊子，不知需要在哪里缴费？"

钱市令的笔在簿子上划了一道，头没抬，声音从下巴底下挤出来。

"摊位费每天五文，抽水一成。"

一成的抽水，一百文抽十文？

"钱大人，什么抽水？"她问。

钱市令抬眼看了她一下，放下笔，往后一靠，椅子又吱嘎了一声。

"营业额的一成，生意好就交，不好就不用。"

一个煎饼果子卖两文，一天卖三十个，毛利六十文。

减去摊位费五文，抽水六文，再减去成本约二十文，净赚大约三十文。

三十文钱，够全家一天嚼谷了。

"谢谢钱大人。"沈大勇又作了个揖，领着沈知味退出来。

出得门来，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街上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小贩吆喝，骡车轮子碾过石板，挑担子的人的号子声，一个叠一个。

空气里有炭火味和下水道淡淡的腥味。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

沈大勇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脚步很慢。

阳光照在他的后颈上，头发白了大半，后颈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已经愈合了很多年。

沈知味跟在后面，看着那道疤。

"知味，你下定决心真要去摆摊？"

"嗯。"

"那爹帮你，有什么事情你就喊爹。"

沈知味没接话，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

在现代，没有人帮她，所有的事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

从孤儿院到后厨，从租房到做自媒体，每一步都是一个人走。

现在有人要帮她，她反而不习惯了，心里软了一下，又被她按回去。

爹，你只要好好的，就是帮我了。

回到家里，沈知味开始做招牌。

沈知满从柴房里翻出一块旧门板，有些年头了，表面发黑，边角磨损，约两尺长一尺宽。

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衣襟上蹭了一道黑印子，被王桂兰瞪了一眼。

沈知味用清水把木板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阳光把木板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水顺着木纹淌下去，在石阶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她蹲在灶台前，刮锅底灰。

锅底的黑灰积了厚厚一层，用铲子一刮，黑色粉末簌簌落进碗里。

灰里夹着没烧尽的柴屑，她用指尖挑出来。

加水调匀，黑灰在水里化开，变成墨汁，黑得发亮，带着一股灶膛里特有的焦味。

没有毛笔，于是她找了一根细树枝，剥了皮，露出白色的木质。

把树枝一头削尖，蘸了蘸锅灰水，在木板上试了一笔。

灰水沿着松木纹理微微洇开，笔道边缘不齐，但够黑了。

她把木板架在两条凳子上，蹲在院子里，开始写字。

蘸一笔，写一笔。

"煎"字写歪了，上面一点太大，下面的四点水挤成一团。

"饼"字倒是写得端正，食字旁匀称，右边的并字稳稳当当。

"果"字写小了，比前两个字矮了一截。

"子"字最后一笔拖出去，拖出了一道长尾巴。

她端详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这东西不好用，导致写的字不好看，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

"感觉还差点什么……嘶……再加四个字。"

知满蹲在旁边，歪着头看。"加什么？"

"不好吃骂我。"

知满笑出了声，"姐，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姐这是实话实说，是对自己实力的肯定。"

沈知味在"煎饼果子"下面写了第二行。

"不"字写得最大，横平竖直，竖得笔直。

"我"字收尾时手腕一紧，最后一点差点戳到木板外面。

六个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笔画抖来抖去，院子里刚学写字的孩子也就这个水平了。

全家人围过来看。

知穗捂着嘴笑，奶奶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说"那写的什么，我认不全"。

王桂兰在屋里听见，伸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拿着针线，笑着说"你这丫头，也不怕人笑话"。

"娘，"沈知味把树枝往碗里蘸了蘸，头也不抬。

"东西做得好吃，就不怕人说。做得不好吃，他骂我也是该的。"

王桂兰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张嘴，以前怎么没这么会说话。"

沈知味没有回答，因为以前的沈知味确实不会说这些话。

王桂兰摇摇头，嘴角弯着。

知满拿起那块木板，举在胸前，往院子里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喊："煎饼果子！不好吃骂我！"

知穗笑得弯了腰，连灶台边的沈大勇都哼了一声，算是笑了。

沈知味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块招牌，锅底灰写的字歪歪扭扭，松木板子疙疙瘩瘩。

她想起现代的短视频账号，名字就叫"不好吃骂我"。

粉丝说她太狂，她回了一句"狂也要有狂的资本"。

现在这块招牌，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块招牌。

她把招牌靠在院墙上，蹲下来看着那六个字。

明天的煎饼果子，面糊有了，薄脆有了，酱料有了，招牌也有了。

所有东西都齐了，就等出摊。

阳光从院墙上斜照下来，照着那块木板。锅底灰写的字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亮光。

"姐，明天几点去？"

"天不亮就走。"

"我跟你去。"

"不用。"

"我送你到巷口。"

沈知味看了看他。

知满站在旁边，袖子上的黑印子还在，脸上还粘着刚才写字时溅上去的锅灰，眼神里全是认真。

"行，送到巷口。"

知满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