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来电

第一章林昭每晚十二点都会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未知的。接起来，那边不说话。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第一次接到是在三个月前。

她以为是骚扰电话，骂了一句就挂了。第二天又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号码，同样的沉默。

她没骂，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听筒里只有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挂断。从那以后，

这通电话成了她每晚的固定节目。她渐渐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林昭是电台主持人。

主持一档深夜节目，叫《城市夜归人》。每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接听众来电，

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失恋的、失业的、失眠的，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苦。

她用声音安慰他们。她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柔，像冬夜里的一杯热可可。听众都说，

听林昭说话能治好失眠。但没人知道，林昭自己就是重度失眠患者。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直到那通匿名来电出现。说来奇怪，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

她反而能睡着了。第二章林昭开始试着跟电话里的人说话。“你是谁？”沉默。

“为什么每天打给我？”沉默。“你不说话，我挂了。”呼吸声急促了一点。林昭没挂。

“好吧。不说话也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开始讲。讲一个女孩从小被父母抛弃，

在福利院长大。讲她如何努力念书，考上大学，找到工作。讲她如何对着话筒说话，

治愈别人，却治不好自己。讲到后面，林昭的声音有些发抖。电话那头，呼吸声也变了，

变得更沉更慢，像是那人在陪着她一起难过。故事讲完，电话挂断了。林昭握着手机，

眼泪掉下来。那是她第一次在节目之外对另一个人讲自己的事。对方甚至没有说过一个字。

但她觉得，自己被听见了。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林昭每晚都接那通电话，有时她说话，

有时她沉默。对方始终没有开口，但呼吸声一直在。

有一天她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知道你不会回。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听我呼吸的人。”短信显示已送达。没有回复。意料之中。

但那天晚上的电话来得比平时早。十一点五十分。林昭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林昭。”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是我。”第三章他叫顾深。是林昭的高中同学。准确地说，

是坐在她后排、三年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的高中同学。林昭记得他。很瘦，很白，

校服永远大一号，走路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鸟。班上的男生欺负他，往他书包里塞垃圾，

把他的课桌搬到厕所里。顾深从来不反抗，只是沉默地承受。林昭那时候是班长。

有一次看见他被堵在厕所里，她冲进去把那些人骂走了。顾深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她蹲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别怕。以后他们欺负你，你告诉我。”顾深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盛满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后来分了班，林昭再没见过他。

直到十年后的这些深夜电话。“你怎么找到我的？”林昭问。顾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知道你在哪。”“什么意思？”“从高中开始。”林昭愣住了。

顾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你给我的那张纸巾，我没用，

一直留着。后来你考上大学去了省城，我也去了。你在电台工作，我每晚都听你的节目。

你的声音，陪我过了十年。”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为什么不来找我？”顾深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林昭，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说话吗？因为我一开口，

就会想告诉你。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因为你。”第四章林昭约顾深见面。他答应了。

地点是高中门口那家奶茶店。十年了，那家店居然还在。招牌换了新的，

老板还是原来那个老板，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林昭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他比高中时更瘦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见她，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是跟十年前一样，黑，深，像是藏了太多东西。“顾深。”他点了点头。“是我。

”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林昭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

指尖有厚厚的茧。“你在做什么工作？”“工地。搬钢筋。

”林昭想起他高中时连书包都背不动。“能搬动吗？”顾深笑了一下。“能。想着你，就能。

”奶茶端上来了。顾深那杯是原味的，不加珍珠不加糖。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昭记得，高中时学校门口也有这家奶茶店。那时候班上的女生喜欢凑在一起买奶茶，

加珍珠加椰果加布丁。顾深从来不参与。不是不想喝，是没钱。“顾深。

你说你去省城找过我。”“嗯。”“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顾深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摩挲着。

杯子是塑料的，指尖划过发出很轻的声响。“我不敢。你那时候是学生会副主席，

在广播站播音。我站在广播站楼下，听见你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停了一下。“你过得那么好。我怕我一出现，就会把你的好日子搅黄了。

”林昭把奶茶杯放在桌上。“你知道我过得好不好？”顾深抬起头。“我在福利院长大。

没有人来领养我。每年生日，我都是一个人过的。大学四年，我打了三份工。

毕业以后租在城中村，隔壁是KTV，每天晚上吵得睡不着觉。”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对着话筒说话，治愈了无数人。但没有一个人问我，林昭，你过得好不好。

”顾深的手从奶茶杯上移开，落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很近。“你过得好不好？”林昭看着他。

“现在有人问了。”她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很凉，骨节硬硬的硌着她的掌心。“顾深。

以后不用再打匿名电话了。想听我的声音，就直接来找我。

”顾深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了。第五章顾深告诉林昭，

他为什么开始打电话。三个月前，他在工地受了伤。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

工友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要住院。他没钱，开了点药就回工棚了。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

天花板是铁皮的，太阳一晒就发烫。他浑身疼得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以前的事。

他妈在他六岁那年跟人跑了。他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他。后来他爸也跑了，

他跟着奶奶过。奶奶在他高二那年去世了。从那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剩他一个人。

他在工棚里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忽然想，如果就这么死了，最遗憾的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没跟林昭说过话。“我翻出你的号码。高中毕业时从同学录上抄的，

一直存在手机里，十年没换过号。我打过去，听见你的声音，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怕一开口，这十年攒的勇气就全没了。”林昭坐在他旁边。工棚很小，铁皮墙，

里面一股汗味和药膏味。他的床铺靠窗，窗户是一块塑料布，用图钉钉在墙上。

“那后来怎么又说了？”顾深看着她。“因为你说，我是唯一愿意听你呼吸的人。

我想告诉你，你不是唯一。我也是。”林昭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摊平。掌心里全是茧，

指腹上还有几道没愈合的伤口，是搬钢筋时磨的。她从包里拿出一管护手霜，挤了一点，

涂在他掌心里，慢慢抹开。护手霜是草莓味的，和工棚里的气味格格不入。

顾深低头看着她给自己涂护手霜。她的手指很软，跟他的一点都不一样。“林昭。

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你给我的那张纸巾。第二样，是这个。”他把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草莓味的护手霜在他掌心里化开，亮晶晶的。

第六章林昭把顾深从工棚里拽出来了。她在自己租的房子附近给他找了个单间。房间不大，

但窗户是玻璃的，能照到太阳。顾深说太贵了。林昭说押一付一，一个月四百，不贵。

其实房租是六百，她垫了两百，没告诉他。顾深换了一份工作。在快递站分拣包裹，活不重，

但时间长。工资不高，够交房租和吃饭。他每天下了班就去电台门口等林昭。

她十二点下节目，他就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看见她出来，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去。

有时候是一杯热豆浆，有时候是一个烤红薯，有时候是一袋糖炒栗子。林昭接过来。

“你等了多久？”“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一个小时。”林昭把豆浆的吸管插好，

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放了不少糖。顾深记得她高中时喜欢喝甜的。其实她后来口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