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7-07 14:17:04
沈清辞是被一阵剧痛唤醒的。
不是毒酒穿肠的灼烧感,不是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而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四肢百骸,又像是被人从高处狠狠摔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顶绣着并蒂莲花的鸭青色床帐,帐钩是赤金打成的蝴蝶样式,蝶翼上镶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烛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沈清辞愣住了。
这床帐,这帐钩,这熏了沉水香的锦被——这是她在镇国公府的卧房。是她嫁做人妇第二年时住的东跨院,窗下种着一株西府海棠,床头摆着一对青瓷美人瓶,连枕边那本翻了一半的《诗经》都还在老位置。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毒酒入喉,火烧火燎的痛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陆景珩的手掐在她脖子上,指节收紧,她听见自己颈骨发出咯吱的声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柳如烟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她在笑。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庞下,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她死了。
死在自己丈夫手里,死在最信任的表妹面前。
那为什么……
“夫人?夫人您醒了?”
一个怯怯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沈清辞偏头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巧儿。
圆脸,杏眼,梳着双环髻,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比甲,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正小心翼翼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杂质。
沈清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前世,巧儿为了救她,被陆景珩的侍卫活活打死。十六岁的小姑娘,临死前还抱着她的腿说“**快跑”。她没能跑掉。她甚至没能替巧儿收尸,因为柳如烟说“一个贱婢,扔乱葬岗就是了”。
“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奴婢去请大夫!”巧儿见她流泪,慌得差点把药碗摔了。
沈清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脉搏有力,是活人的温度。
“巧儿。”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今天是哪年哪月?”
巧儿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抽手,老老实实答道:“回夫人,是大胤昌平十二年,三月十八。”
昌平十二年。三月十八。
沈清辞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昌平十二年,她嫁入镇国公府的第二个年头。陆景珩承袭爵位刚满一年,正是最需要沈家支持的时候,所以他对她还维持着表面上的体贴。柳如烟也还没有彻底撕破脸,依然顶着“孤苦无依的表妹”这层皮,在府里装柔弱扮可怜。
一切都还来得及。
毒药才刚刚开始下,嫁妆还没有被掏空,巧儿还活着,她的身体还没有被掏成一副空壳。
她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足够她把这一家子豺狼送进地狱。
“夫人?”巧儿小心翼翼地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您从假山上摔下来,昏迷了一天一夜,大夫说您磕到了头,让您好好静养。老夫人那边派人来问过两次,国公爷也来看过……呃,国公爷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说是有公务要忙。”
沈清辞听出了巧儿话里的不满。前世她也是这样,总觉得陆景珩不够关心自己,为此没少伤心。现在想来,那盏茶的功夫,陆景珩大概是在确认她会不会死。她若死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续弦,还能吞掉她的全部嫁妆。她没死,他多少有点失望。
“我知道了。”沈清辞松开巧儿的手腕,撑着坐起身来。
铜镜摆在妆奁上,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二十岁的沈清辞,面若芙蓉,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嫣红,不笑时也像含着三分情意。这张脸前世为她招来了柳如烟的嫉妒,也为她赢来了“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只可惜,美貌在狠毒面前一文不值。
“夫人,药快凉了。”巧儿端起药碗递过来。
沈清辞接过碗,凑近鼻尖闻了闻。
当归,川芎,熟地,白芍……四物汤的底子,补血养气的。但在这四味药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藏红花。量极微,混在四物汤的浓郁药味里几乎闻不出来。单次服用不会致命,但日积月累,会让女子气血枯竭,小产滑胎,最后药石罔效。
前世她喝了三年这种药,陆景珩和柳如烟告诉她这是调理身子的补药。她信了。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才从柳如烟嘴里知道真相。
“巧儿。”沈清辞把药碗放回桌上,“这药是谁熬的?”
“是柳表妹亲自熬的。表妹说夫人待她如亲姐妹,她无以为报,只能亲手为夫人煎药以表心意。”巧儿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动,“表妹对夫人真是好。”
沈清辞没忍住,笑出了声。
柳如烟对她“好”,好到要她的命。
“倒了吧。”她说。
巧儿瞪大眼睛:“夫人?”
“我说倒了。”沈清辞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从今天起,我喝的每一碗药,必须由你亲手熬制。药材从外面买,不经任何人的手,直接送到小厨房。熬药期间你不许离开,熬好之后亲自端到我面前。记住了吗?”
巧儿被她突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但还是乖乖点头:“记、记住了。”
“还有。”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三月春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以后别叫我夫人,叫**。”
巧儿更懵了:“可是您已经嫁人了啊……”
“嫁人了也是沈家的**。”沈清辞转过身,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国公府的人,不配听我叫夫人。”
巧儿虽然不太明白,但她本能地觉得,**变得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的眼睛像一汪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现在那汪泉水底下似乎藏了些什么,幽幽的,深不见底。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响了起来:“姐姐,你醒了?可担心死我了!”
沈清辞循声望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款款走进来,身穿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走路的姿态像风吹杨柳,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摇曳生姿。
柳如烟。
沈清辞的表妹,父亲早亡,母亲改嫁,自小寄养在沈家。沈老夫人疼她如亲孙女,沈清辞的母亲也把她当半个女儿养。她嘴甜,会来事,总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让人觉得她才是这个家里最需要保护的人。
前世沈清辞把她当亲妹妹,嫁妆首饰随便她挑,新做的衣裳她说好看就送给她,连陆景珩夸她温柔贤惠,沈清辞都没往心里去。
结果呢?
这朵柔弱的白莲花,把她推下了万丈深渊。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柳如烟已经走到跟前,一双水眸里蓄满了担忧,“是不是头还疼?我给你炖了红枣银耳羹,最是安神养气的,你快尝尝。”
她打开食盒,一股甜香飘了出来。
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银耳羹,白瓷碗里盛着晶莹剔透的羹汤,红枣炖得软烂,银耳舒展如花瓣,卖相极好。
但她的鼻子比前世灵敏了一百倍。
藏红花。又是藏红花。银耳羹的颜色刚好能掩盖藏红花淡淡的色泽,甜味也能盖住那微苦的气息。柳如烟下毒的手段比三年前更精细了,大概是觉得她这次摔到头,味觉不如从前灵敏吧。
“表妹有心了。”沈清辞笑着说。
她没有接那碗银耳羹,而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了柳如烟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乖巧的猫。
柳如烟微微一僵。
“姐姐?”
“表妹的头发真好看。”沈清辞的手指穿过柳如烟的发丝,停在发顶那只白玉兰花簪上,“这簪子,是我去年送你的吧?”
柳如烟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姐姐待我好,我一直舍不得戴,今日听说姐姐醒了,特意戴上给姐姐看的。”
“舍不得戴?”沈清辞的嘴角弯了弯,“那我帮你换个地方戴吧。”
话音未落,她拔下那支簪子,手腕一转,簪尖对准柳如烟的手背,轻轻一划。
一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柳如烟**的手背上,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啊——!”柳如烟尖叫一声,食盒摔在地上,银耳羹洒了一地,“姐姐你做什么?!”
沈清辞看着那道血痕,满意地点点头:“嗯,血是红的。我还以为表妹没有血呢。”
柳如烟捂着受伤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又委屈又惊恐:“姐姐,我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我只是好心给你送羹汤……”
沈清辞慢悠悠地把簪子上的血迹擦干净,插回自己发间:“表妹没做错什么。是我摔了头,脑子不太清醒,手滑了。表妹不会怪我吧?”
她学着柳如烟的语气,软绵绵的,可怜巴巴的,眼眶里也适时地蓄起了泪水。
柳如烟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沈清辞也会用这一招。
“表妹的手流血了呢,快去上药吧。”沈清辞关切地说,“巧儿,去请大夫来,给表妹好好看看。别留了疤,以后不好嫁人。”
巧儿早就看傻了,听到吩咐才回过神来:“是、是,奴婢这就去!”
柳如烟看着沈清辞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但笑起来的样子……让她后背发凉。
“姐姐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柳如烟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逃出了房门。
沈清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地上洒了一地的银耳羹,轻声道:“第一碗。”
还有无数碗。
柳如烟,你慢慢来。
她转身回到床边坐下,重新拿起那碗四物汤,端详了片刻。
藏红花,活血化瘀,孕妇忌用。她虽未怀孕,但长期服用会导致宫寒不孕。柳如烟给她下这味药,无非是想让她生不出嫡子,好让柳如烟日后生下庶长子,母凭子贵。
前世她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喝了这药小产的。那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哭了好几天。陆景珩假惺惺地安慰她,说“孩子还会有的”,转头就在柳如烟的房里过夜。
沈清辞把碗举到嘴边,手腕微倾,漆黑的药汁顺着碗沿流下,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床边的地毯里。
“**!”巧儿请完大夫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惊得差点咬到舌头,“您怎么把药倒了?那可是您的身子……”
“巧儿。”沈清辞把空碗递给她,“去查一查,柳表妹最近是不是常去城南的仁济堂买药。”
巧儿接过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您是不是和表妹闹别扭了?其实表妹她人挺好的,可能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这个忠心耿耿却天真过头的小丫鬟,忽然有点心酸。
前世巧儿到死都觉得柳如烟是好人。她被侍卫打死的时候,嘴里喊的最后一句话是“表**救命”。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巧儿,你相信我吗?”
巧儿毫不犹豫地点头:“奴婢当然相信**!”
“那你就记住一句话。”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在这座国公府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值得你相信。包括你口中那个‘人挺好的’表妹。”
巧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懂,但她信。
沈清辞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西府海棠。三月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垂死蝴蝶最后的挣扎。
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是三月。海棠花开满了院子,柳如烟穿着她最爱的石榴红裙,站在花树下对陆景珩笑。
陆景珩对柳如烟说:“沈清辞死了,她的嫁妆足够我们三辈子花不完。如烟,我娶你。”
柳如烟说:“那她的牌位呢?”
陆景珩说:“扔了吧,碍事。”
沈清辞捏紧了手中的花瓣,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染绿了她的掌心。
“这一世。”她低声说,“谁扔谁的牌位,还不一定呢。”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清辞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前世听了三年,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这个脚步声——他走向她,蹲下身,掐住她的脖子,然后在她耳边说:“清辞,别怪我。你挡了如烟的路。”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墨蓝色锦袍的男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英俊,眉目深邃,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是城南祥云斋的桂花糕——她前世最爱吃的。
“清辞,听说你醒了。”陆景珩走进来,语气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我特意去给你买了桂花糕,你最喜欢的。”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这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有一种禁欲的英俊。这张脸前世骗了她整整三年,让她以为自己是全京城最幸福的女人。
而现在,她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他娘的欠揍。
“夫君来了。”沈清辞笑着说,声音比春风还温柔,“我还以为夫君公务繁忙,顾不上我呢。”
陆景珩把点心放在桌上,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怎么会?你是我夫人,你受伤了,我比谁都心疼。”
他的手温热干燥,指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这双手,前世掐断了她的喉骨。
沈清辞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握住了他。
陆景珩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沈清辞也笑。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以为是安慰,一个以为是宣战。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这场重生归来的戏,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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