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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五年(1355年),应天府,帅帐外。
沈逸辰被关在一间小屋里,不是牢房,是放杂物的棚子。有干草,有破被子,比刑场强了一百倍。他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刚才那番话的效果——朱元璋没杀他,说明赌对了。但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面试。
半夜,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中年文士,穿着长袍,留着山羊胡,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端着一碗粥,放在沈逸辰面前。
“吃吧。”
沈逸辰没客气,端起来就喝。粥是凉的,里面有几片菜叶子,但比刑场上的血腥味好一万倍。他喝了两口,抬头看那文士:“朱升?”
文士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沈逸辰差点把粥喷出来。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朱升!朱元璋手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他压下心里的激动,故作平静地说:“猜的。大帅身边能来审我的,不是朱先生就是李善长。李善长不会亲自来,所以只能是朱先生。”
朱升的眼睛眯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来:“你今天的表现很出彩。大帅让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说的‘有人换信’,我们已经查了。庐州到应天的三个驿站,第二个驿站的时间对不上。看管驿站的军官招了,是陈友谅的人。”
沈逸辰心里松了口气。赌对了。
朱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怎么想到的?”
“时间对不上。”沈逸辰放下碗,“物流——东西从哪儿到哪儿,用了多少时间,是最不容易造假的信息。军情延误,要么是信使慢了,要么是信被换了。查时间,就能找出问题。”
朱升若有所思:“你读过什么书?”
“《史记》《汉书》《孙子兵法》,还有……账本。”
“账本?”
“家里做过生意。不算时间成本,怎么赚钱?”沈逸辰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算账,怎么知道赚了赔了?”
朱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觉得,大帅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来了。沈逸辰心跳加速。这是面试,真正的面试。白天的刑场只是海选,现在的朱升才是终面官。说对了,进项目组;说错了,明天还得上刑场。
他深吸一口气,把前世在商学院学的东西、在华尔街见过的案例,浓缩成一句话:
“大帅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钱。”
朱升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缺钱……所有人都知道缺钱。但你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有意思。明天大帅要见你。活着来。”
门关上了。沈逸辰躺在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棚顶,心里反复琢磨着朱升那句“活着来”。这老头说话真不吉利,但意思他懂——明天那一关,比今天凶险十倍。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就是给朱元璋打工吗?老子在华尔街什么老板没见过?
第二天一早,帅帐。
沈逸辰被带进去的时候,帐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李善长、徐达、常遇春,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眼睛很亮,像随时在观察、在算计。沈逸辰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比帐子里所有人都危险。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一块铺了旧毯子的石头。
“跪下!”旁边有人喊。
沈逸辰跪下,但没有低头。他抬着头,直视朱元璋。
“你就是沈逸辰?”朱元璋问。
“是。”
“朱升说你懂算账。”
“懂一点。”
“那你给俺算算,俺现在有多少钱?”
陷阱题。沈逸辰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答错了,说明你吹牛。答对了——你一个传令兵怎么会知道大帅的家底?说明你在刺探军情,该杀。
他没有直接回答:“大帅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帅的钱花在哪儿了。”
“哦?”
“军饷占四成,粮草占三成,兵器盔甲占一成半,剩下的赏赐、抚恤、犒劳,占一成半。如果我没算错,大帅现在的账上,应该不超过三万贯。”
帐子里安静了。李善长的脸色变了一下,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敲着。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李善长微微点头——大概对得上。
“这账你咋算出来的?”朱元璋问。
“不需要看账本。大帅有五万人马,每人每月军饷多少,粮草多少,乘以五万,再乘以十二个月,加上打仗的额外消耗,大概就是那个数。”沈逸辰说完,心里补了一句:这不就是财务建模吗?华尔街的基本功。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你说你能搞钱。咋搞?”
沈逸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是整个面试的核心。说好了,一步登天。说不好,死无全尸。
“大帅,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帐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传令兵,敢问大帅问题?但朱元璋抬手制止了旁边要呵斥的人:“问。”
“大帅觉得,打仗打的是啥?”
朱元璋愣了一下:“兵法、将士、粮草。”
“都对。但最根本的,是钱。陈友谅为啥能打?因为他控制了盐和茶,有稳定的财源。张士诚为啥能守?因为他在苏州经营了好几年,粮仓是满的。大帅有啥?”
这话已经有人说过无数次了,朱元璋听烦了:“那你说咋办?”
沈逸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知道,这时候该站起来了。跪着说“投资”,没有说服力。
“大帅,应天四面受敌。北边是元朝,东边是张士诚,西边是陈友谅。三面都是敌人,大帅夹在中间。陈友谅有钱,张士诚有粮,元朝有兵。大帅有什么?大帅有人心。”
他转过身来:“老百姓为什么愿意跟大帅?因为大帅不抢不杀,给他们活路。这是大帅最大的本钱。大帅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打仗的将军,是一个会搞钱的人。有钱,就能买粮。有粮,就能养兵。有兵,就能打天下。打天下,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老百姓过好了,天下就稳了。”
他停下来,看着朱元璋。
“大帅,这叫投资。今天投进去一文,明天能收回两文。做生意是这样,打天下也是。”
帐子里安静了。但安静只持续了三秒。
常遇春第一个炸了。
“放屁!”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老子在前线拼命,你在后面算账?打仗靠的是刀,不是算盘!”
他转向朱元璋:“大帅,这小子满嘴胡说八道!打仗不抢,拿什么养兵?不杀,拿什么立威?按他说的,弟兄们连口肉都吃不上,谁还跟你干?”
几个武将跟着点头,有人嘀咕“就是”,有人皱眉,有人盯着沈逸辰,眼神不善。沈逸辰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他面上纹丝不动。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死。
朱元璋看了常遇春一眼,又看了沈逸辰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帐子里立刻安静了。
常遇春张了张嘴,坐了回去。
朱元璋看着沈逸辰:“你接着说。”
沈逸辰深吸一口气。
“常将军说得对,打仗靠的是刀。但刀要钱买,人要钱养,粮要钱换。陈友谅的刀比咱们多,人比咱们多,粮比咱们多。硬拼,拼不过。所以得换个打法。”
他看了一眼常遇春,声音放软了一些。
“常将军,您打仗是行家。我问您一个问题。您打下了一个城池,抢完了,下次再来,城里还有东西吗?”
常遇春愣了一下。
“没有了。”沈逸辰自己回答,“抢一次少一次。但种地不一样。种地,年年都有收成。老百姓有饭吃,就不会跑。不会跑,就能种更多的地。种更多的地,就有更多的粮。有更多的粮,就能养更多的兵。养更多的兵,就能打更大的仗。”
他顿了顿。
“常将军,这不是不抢。是换个抢法——抢长远。”
常遇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再说话。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咬牙,但没人再嚷嚷。他们听懂了——这小子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李善长开口了:“此子所言,虽有些道理,但过于理想。打仗不是做生意,不能事事算账。”
沈逸辰心里一沉。李善长在反对。不是因为他的方案不好,而是因为——他是淮西集团的领袖,手下那些人靠的就是打仗抢掠发财。改了规矩,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他话锋一转:“李大人说得对,打仗不能只算账。但正因为不能只算账,才更需要钱。大帅现在最缺的是时间。陈友谅不会等我们慢慢种地。所以我建议,先在这几个地方试试——和州、太平、应天周边。这些地方已经稳了,老百姓开始回来了。先在这里推行新规矩,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损失也不大。”
李善长没有再说话。
“好,”朱元璋站起来,“这事儿,俺再琢磨琢磨。你先留下。”
沈逸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通过面试了。
敢动我姐,把你们全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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