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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吃苦,就会苦一辈子,我不想再为难自己

主角:印欢欢张敏 作者:张灯接彩喜气洋洋

状态:已完结 时间:2026-07-07 11:00:48

印欢欢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的时候,太阳正好晒到单元楼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六月的风热烘烘的,裹着楼下垃圾桶里隔夜的酸臭味,她皱了皱鼻子,心想这味道她闻了整整三十八年,总算是到头了。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帮她把行李放好,随口问了一句:“大姐,搬家啊?搬去哪儿?”印欢欢拉开车门坐进去,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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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欢欢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出租车后备箱的时候,

太阳正好晒到单元楼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六月的风热烘烘的,

裹着楼下垃圾桶里隔夜的酸臭味,她皱了皱鼻子,心想这味道她闻了整整三十八年,

总算是到头了。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帮她把行李放好,随口问了一句:“大姐,

搬家啊?搬去哪儿?”印欢欢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包里摸出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抹了抹嘴说:“城南,幸福里小区。”“哟,那小区环境好啊,新建的。”司机发动车子,

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租金不便宜吧?”印欢欢没接话,靠着车窗往外看。

车子慢慢驶出那条她走了半辈子的小巷子,巷口那家早餐店还在冒热气,

卖油条的老周头佝偻着腰往锅里下面,跟他老婆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做完了还得赶着去厂里上班,

早饭经常来不及吃,饿着肚子干到中午。那时候她婆婆还嫌她做的饭不好吃,

说她笨手笨脚的,连个粥都煮不好。印欢欢今年五十八了,再过两年就六十。放在以前,

这个岁数的女人该当奶奶了,在家带孙子、做饭、伺候老的,一天到晚忙得跟陀螺似的。

可她不想再转了。她转了太多年,转得腰也疼腿也酸,转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转得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车开到幸福里小区门口,

印欢欢扫码付了车费,自己把行李一件件搬下来。司机想帮忙,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你忙你的去。她这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能自己干的绝对不求人。

年轻的时候家里换煤气罐,五十斤重的东西,她一个人从一楼扛到五楼,中间都不带歇的。

邻居看见了说你让你家老张去扛啊,她说老张上班累,我能行。现在想想,她凭什么能行?

她也是人,她也累,可那时候她就是觉得,家里的事就该她干,她年轻,她能吃苦。

可她能吃苦的结果是什么呢?就是吃了一辈子的苦。幸福里小区是前两年新建的,

都是小户型,专门出租给单身或者老两口住的。印欢欢租的是一套一室一厅,在十二楼,

有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好得不得了。她打开门的那一刻,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水泥地面,

白墙,厨房里连个锅碗瓢盆都没有,心里反而觉得特别踏实。这屋子是她的,

准确的说是她租的,但是在这个屋子里,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听任何人使唤,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行李放下之后,印欢欢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而是换上拖鞋,

走到卧室那张光板床上,直挺挺地躺了下去。床板上连个褥子都没铺,硬邦邦的硌得慌,

可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咧开了。她笑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

最后干脆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太高兴了,

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手机响了,是她女儿张敏打来的。“妈,你真搬走了?

”印欢欢擦了擦眼睛,声音尽量放平:“搬了,刚到。”“你可想好了,

一个人住城南那么远,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

头疼脑热我自己会买药。”“妈——”张敏在那头叹了口气,“爸说他不会做饭,

这两天都是泡面就咸菜。”印欢欢听到这句话,心里头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毕竟跟那个人过了三十多年,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的。可她咬了咬嘴唇,

硬着心肠说:“他一个大男人,六十岁的人了,连个鸡蛋都不会炒,那是他自己惯的。

你告诉他,我印欢欢伺候了他三十八年,够够的了。”挂了电话,印欢欢躺了一会儿,

然后爬起来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被子褥子、拖鞋毛巾,

七七八八买了一推车。结账的时候花了八百多块钱,她刷的是自己的退休工资卡。

她退休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出头,房租就要去掉一千五,剩下一千五吃饭是够了,

但也剩不下什么。好在她要求不高,能吃饱就行,穿也不讲究,以前那些旧衣服够穿了。

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卖卤味的店,香味飘过来,

印欢欢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想了想,转身进去买了半只卤鸭,又买了两个鸭头。

她以前爱吃鸭头,但家里没人吃这东西。老张嫌脏,女儿嫌辣,儿子嫌啃着麻烦。

每次她想吃了,都得等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买一个,躲在厨房里啃完了赶紧把骨头扔出去,

生怕被人闻到味道。现在好了,她想吃几个买几个,想吃多辣就多辣,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晚上,印欢欢给自己做了一桌子菜。卤鸭切了一盘,鸭头两个,又炒了个青菜,

煮了一碗番茄蛋花汤,米饭盛了满满一碗。她把菜摆在客厅的小折叠桌上,

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开了电视随便调了个台,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啃鸭头的时候她故意啃得很响,吸溜吸溜的,以前在家啃鸭头要是发出这种声音,

老张肯定要皱眉说你吃相能不能好一点。现在谁管她?整间屋子就她一个人,

她就是想蹲在椅子上吃都没人管。吃完饭她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泡,没洗。以前她有个习惯,

吃完饭立马洗碗,擦灶台,拖地,一刻都闲不住。因为老张见不得家里乱,

有一回她吃完饭太累了想歇一会儿再洗,老张就说你看看这家里乱的跟猪窝似的,

你在家一天都干什么了。后来她就养成了习惯,吃完饭必须马上收拾干净,

哪怕累得要死也得撑着把活干完。今天她不干了。碗泡在水池里,灶台上的油点子也没擦,

地也没拖。她就那么歪在沙发上,把脚翘到茶几上,抱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着吃。

西瓜汁滴到衣服上了她也不管,反正洗衣服的是她自己,不用看谁脸色。这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她觉得自己前面五十八年都白活了。印欢欢这一辈子,用她自己的话说,

就是“给人当牛做马”。她是家里的老大,底下有两个弟弟。她爸在矿上上班,

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家外的活基本都是她干。从七八岁开始,她就要早起生炉子做饭,

洗全家的衣服,带两个弟弟。那时候用的是搓衣板,冬天水凉得像刀子,

她的手每年都长冻疮,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痒又疼。她妈看见了就说抹点药膏,

抹了也没用,第二天还得下水。学习成绩其实不差,但初中毕业她爸就不让她念了,

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没用,早点上班挣钱帮补家用。她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还是乖乖去了街道办的工厂,一个月十八块钱工资,全交到她妈手里,

自己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二十岁那年,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就是老张,张建国。见了一面,

她不太满意,觉得这人话少,闷葫芦似的,而且有点大男子主义。可她妈说这人家底好,

爹妈都是正式工人,嫁过去吃不了亏。她爸也说你就别挑了,你都二十了,

再挑就成老姑娘了。于是她就嫁了。结婚那天她坐在婚车里,心里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就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从一个灶台到另一个灶台。

嫁过去之后她才发现,老张的大男子主义比她想的严重得多。在她娘家,她爸虽然不干家务,

但至少不会嫌这嫌那。老张不一样,他不仅不干,还觉得所有家务都是女人该干的,

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就是女人懒。酱油瓶子倒了他不会扶一下,

地上有脏了他跨过去都不会扫,吃完饭碗往桌上一推,擦嘴走人。印欢欢最开始也闹过,

说你就不能帮**点吗?老张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干那些事像什么话,那是你们女人干的活。

印欢欢说你上班我也上班,凭什么我回来还得干这些?老张说你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家里大头不是我挣的?印欢欢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确实,她工资低,

在工厂一个月就几百块钱,老张在单位一个月顶她三四个。那时候她觉得挣得少就没话语权,

就活该多干,咬着牙也就忍了。后来生了女儿张敏,老张不高兴,因为他想要儿子。

月子里都不怎么搭理印欢欢,她妈来伺候了半个月,身体不好回去了,

剩下的半个月印欢欢自己带着伤口洗尿布做饭,差点没落下病根。三年后生了儿子张磊,

老张这才有了笑脸,对印欢欢的态度也好了一些,但家务活还是不碰一根手指头。

印欢欢就这样一天天熬着。早上五点多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去上班,下班接孩子,

买菜,做晚饭,洗碗,洗衣服,收拾屋子,辅导孩子作业,等孩子睡了再拖地。

一天到晚像个机器人一样转个不停,躺到床上的时候基本都是十一二点,

第二天五点又得起来。那时候她年轻,身体底子好,这么熬着也熬过来了。但她后来想想,

她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坏的。腰疼是生女儿的时候落下的,

膝盖疼是冬天骑自行车接送孩子冻的,胃病是长期不好好吃早饭饿出来的,偏头疼是累的。

她身上的毛病一样一样地攒,攒到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可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毛病请过一天假,没因为这些毛病少干过一天活。因为没人替她干,

她不干就堆在那儿,最后还是得她干。四十五岁那年,她办了退休。

本以为退休了能轻松一点,结果更忙了。因为那一年女儿张敏生了孩子,让她去帮忙带外孙。

她去了,一带就是三年。外孙刚上幼儿园,儿媳妇又生了,让她带孙子。她又去了,

一带又是好几年。带孙子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累的时候。儿媳妇是个讲究人,

对孩子要求高得很,奶粉要恒温水冲,尿不湿要某国进口的,辅食要现做现吃,

每天要定点定时做抚触、被动操、读绘本。印欢欢稍微做错一点,儿媳妇脸色就不太好看,

嘴上不说,但那个表情比说了还让人难受。她儿子张磊是个怕老婆的,

看媳妇脸色不好就过来说妈你注意点,别老惹她不高兴。印欢欢气得肝疼,

心想我惹她什么了?我累死累活给你们带孩子,我惹她了?可她还是忍着,

因为她觉得这是当奶奶该做的,她年轻的时候婆婆没帮她带过孩子,

她不想让儿媳妇也吃那份苦。她就这么一边委屈一边忍着,忍着忍着就忍了五六年,

直到孙子上了小学,她才算从儿子家撤出来。撤出来之后她以为能歇歇了,结果婆婆又病了。

老张说你是儿媳妇,你不伺候谁伺候?印欢欢想说你不是还有两个妹妹吗?

凭什么就得我伺候?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因为老张那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了,

她要是敢说一个不字,家里肯定又是一场大吵。她累了,吵不动了,所以她又去了。

伺候了两年多,婆婆走了,她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结果老张也退休了,

退休之后天天在家,啥事不干,就知道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不离手。饭要端到跟前,

水要倒好递到手里,连个苹果都要她削好了切好了插上牙签才吃。印欢欢有时候跟他吵,

说你又不是瘫了,你就不能自己削个苹果?老张就说我不是不会削吗,我削的不好看。

印欢欢气得想笑,削个苹果要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能吃就行呗。但老张不,

他觉得削苹果这种精细活就是女人干的,男人干不了。印欢欢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失眠的。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自己这一辈子,

从娘家到婆家,从年轻到老,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她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别人,

为了父母,为了弟弟,为了老公,为了孩子,为了孙子,为了婆婆。所有人都有资格使唤她,

所有人都有资格对她提要求,可她呢?她对自己提过什么要求?她想干什么?她想要什么?

她想不出来,因为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有一天她在菜市场买菜,

碰到一个老姐妹,叫王秀兰。王秀兰跟她差不多大,也是退休了在家带孙子的。

两个人在菜市场门口站着聊了一会儿,王秀兰说她去年去了一趟云南,

跟几个老姐妹一起去的,玩了一个星期,看了洱海,爬了玉龙雪山,可高兴了。

印欢欢说你老公让你去啊?王秀兰笑了,说我要他让?我自己的钱,自己的腿,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印欢欢那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地想王秀兰说的话。她自己的钱,

自己的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印欢欢也有自己的钱,虽然不多,

但每个月三千多的退休金是她自己的,不是老张的,不是孩子的,

是她自己交了这么多年社保换来的。她也有自己的腿,虽然膝盖不太好,

但走路买菜、坐车出门还是没问题的。可她怎么就哪儿都去不了呢?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不是她去不了,是她不敢去。她怕她走了没人给老张做饭,怕她走了孩子有事找不到她,

怕别人说她这么大岁数了还出去野,怕这个怕那个,怕了一辈子,最后哪里也没去成,

什么也没干成。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决定:她要搬走,

一个人住,不管老的也不管小的,就为自己活。她把这个决定告诉老张的时候,

老张正在看一个打仗的电视剧,啃着半个西瓜。听到她说要搬走,老张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说你别开玩笑了。印欢欢说我认真的,我已经看好房子了,下周就搬。老张放下西瓜,

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愤怒。你疯了?

五十八了你要搬出去住?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你让我一个人怎么过?印欢欢说我管你怎么过,

你自己有手有脚,又不是残废。老张说我不会做饭,印欢欢说你不会学?网上什么教程没有?

你又不是不认字。老张说我不学,那是女人干的活。印欢欢说行,那你就饿着,

反正我不伺候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身后传来老张摔东西的声音。她没回头,

走到厨房里把那堆没洗的碗筷洗干净了,又擦了灶台,拖了地。不是因为她想干,

而是她想干干净净地走,不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人说闲话。后来她跟女儿说了,跟儿子也说了。

女儿张敏倒是没怎么反对,只是担心她一个人住不安全。儿子张磊反应比较大,

说他爸一个人在家不行,他妈不能这么自私。印欢欢听到“自私”这两个字的时候,

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刀。她自私?她这辈子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到头来她想为自己活一回就叫自私?那别人呢?别人不自私?老张一辈子不干家务不自私?

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不自私?儿媳妇把她当免费保姆使唤不自私?她没跟儿子吵,

因为吵了也没用,吵到最后还是她让步。她这辈子让了太多步了,这一次,

她一步都不想再让了。所以她搬了,搬到了城南的幸福里小区,一个人住。搬进来的头三天,

印欢欢过得跟神仙一样。第一天她睡到了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愣了半天,

因为她这辈子从来不知道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感觉。以前就算周末不用上班,

老张也会在七点多把她推醒,说饿了,起来做饭。她总是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一边打哈欠一边去厨房忙活。现在好了,闹钟关了,窗帘拉上,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没人推她没人喊她。起来之后她不紧不慢地洗了脸刷了牙,

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然后才开始琢磨早饭吃什么。

以前在家早饭基本就是稀饭馒头咸菜,因为老张就爱吃这些,吃得简单,她也好做。

现在她不想吃稀饭了,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几片火腿肠,

撒了一把葱花,香得她连汤都喝完了。吃完早饭差不多十一点了,她也不急着洗碗,

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但早上十点多的时候还不太晒,

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

看着楼下的花园里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日子真好啊,

什么心事都没有,什么活都不用干,就这么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以前她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能在公园里坐着晒太阳的老人,她觉得那些人命真好,

有闲工夫坐着。她这辈子最缺的就是闲工夫,好像总有干不完的活等着她,一件接一件,

永远没有尽头。现在她终于也有闲工夫了,可她自己也成老人了。五十八岁,说老不老,

说年轻也不年轻了,她不知道这个岁数才开始享福算不算晚,但她觉得,

总比到死都没享过福强。中午她没做饭,因为早饭吃得太饱了,到了中午还不饿。

她就啃了个苹果,喝了杯酸奶,对付了一顿。要是以前在家里,她到点了不管饿不饿都得做,

因为老张到点就要吃饭,一天三顿顿顿不能少,少一顿都要念叨半天。现在好了,她饿就吃,

不饿就不吃,完全按自己的节奏来。下午她去逛了趟超市,

买了一些她以前爱吃但家里没人吃的东西。榴莲,她买了一个,虽然有点贵,但她想尝尝。

臭豆腐,她买了两盒,回家炸了吃。猪蹄,她买了四个,准备红烧。她还买了一袋速冻汤圆,

黑芝麻馅的,以前老张嫌汤圆太甜,她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

回家的路上她又去那家卤味店买了两只鸭头,老板都认识她了,笑着说大姐你昨天刚买了,

今天就又来了?印欢欢笑着说爱吃嘛,多买点。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猪蹄、炸臭豆腐、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还有那半只榴莲当饭后水果。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每样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吃榴莲的时候她觉得这味道真是太香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大概是因为以前从来没在家里吃过榴莲吧。老张受不了这个味道,

说有股屎味,有一回她在外面买了个榴莲想带回家吃,老张说你要是敢带回来我就扔出去,

她只好在楼下吃完了才上楼,还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现在好了,她想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

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谁管得着她?吃完饭她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扔,没洗。她去洗了个澡,

换上干净睡衣,躺到床上开始看电视。以前在家她连电视都看不了,遥控器永远在老张手里,

她想看的电视剧老张嫌不好看,老张看的那些打仗的、破案的,她又不爱看,

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都是她让步,反正也看不了一会儿就得去干活。

今天她把遥控器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看到不想看了就关掉,

拿起手机刷短视频。刷到十一点多困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就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半夜都没醒过。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印欢欢每天都过得很随性,

想吃什么做什么,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出门就出门,不想出门就在家里窝着。

她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一次,或者说,像是从一个大笼子里被放了出来,

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了。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各种麻烦就找上门来了。先是老张。

老张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觉得印欢欢就是一时冲动,过几天就会自己回来。

等了一个星期没动静,他开始打电话了。第一天打了五个,印欢欢没接。第二天打了八个,

印欢欢接了。老张在电话那头声音又大又冲:“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乱成猪窝了!

”印欢欢说那是你家,你自己收拾。老张说我不会收拾。印欢欢说你不会就学,

我又不是你妈,我凭什么伺候你一辈子?说完就挂了。挂了电话她手都在抖,不是怕,

是气的。她跟这个人过了三十八年,他到现在还觉得她欠他的,她走了是他吃亏了,

她应该愧疚,应该赶紧回去弥补。可他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走?她在他家过了三十八年,

她得到过什么?一句感谢?一个拥抱?一次体谅?什么都没有,

只有没完没了的指责和理所当然的使唤。然后是女儿张敏。张敏倒不是来劝她回去的,

张敏知道她这些年不容易,所以一开始是支持她搬出来的。但张敏自己也有家庭有孩子,

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想让她搭把手。比如有一天张敏打电话说妈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孩子放学,

我今天加班走不开。印欢欢犹豫了一下,说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不想带孩子了。

张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行吧,我找别人。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

印欢欢心里也不好受,但她咬了咬牙没松口。她知道,如果这次她去接了外孙,

下次她就会被叫去帮忙做饭,再下次就会被叫去帮忙看一整天,

慢慢地她又会回到以前的日子,变成一个随叫随到的免费保姆。她不能开这个头,

一步都不能退。她这辈子退了太多步了,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才发现,

别人根本不会因为你退让而感激你,他们只会觉得你退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快。

儿子张磊的动静更大。他直接跑到幸福里小区来找她,在门口敲了半天的门。印欢欢开了门,

张磊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脸拉得老长,开口就是:“妈,你知不知道爸现在什么情况?

他一个人在家,天天吃泡面,都瘦了。你这当老婆的,你不能这么狠心吧?

”印欢欢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她刚才正在给自己包饺子。

她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把这个儿子从小疼到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呢?

她搬出来两个星期了,他打过几次电话?他关心过她住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他第一次来找她,就是来替老张说话的,

就是来指责她狠心的。“你爸瘦了是他自己的事,”印欢欢的声音很平静,

“他六十岁的人了,连个泡面都不会煮,那是他自己懒。你心疼你爸,你去给他做饭啊。

”张磊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我不是上班忙嘛,哪有时间天天去。”“你忙,

你媳妇不忙?你媳妇不也是在家带孩子吗?让她给你爸送点饭也行。”“她也不方便,

两个孩子都够她忙的了。”印欢欢冷笑了一声:“所以呢?所以我就该回去?

我该回去伺候你爸,伺候你媳妇,伺候你两个孩子?张磊,你摸着良心说,

我伺候你们家多少年了?我有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张磊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印欢欢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过身去继续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动作很熟练,一个饺子捏一下,褶子整整齐齐的,

跟以前给家里包的一模一样。“妈,”张磊的声音软了一些,“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嘛,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这样搬出来,爸一个人在家,

传出去多不好听。”“我不管好不好听,”印欢欢头都没抬,

“我这辈子听的好听的话够多了,难听的话也够多了,我什么话都不想听了,我就想清静。

”张磊坐了一会儿,见说不动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印欢欢还在厨房包饺子,腰微微弯着,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从后面看特别瘦小。

张磊心里酸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印欢欢手里的饺子掉在了案板上。她靠在灶台边,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面粉上,一个小小的坑。她不是不难过。她是人,

有感情,不是石头。老张再不好,也是跟她过了三十八年的丈夫。儿子再不贴心,

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搬出来,跟他们断了联系,不是说她就不在乎他们了,

而是她必须在乎自己了。她怕自己如果再不在乎自己,这辈子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到死的那一天,她连一顿像样的、只为自己做的饭都没吃过。她擦干眼泪,继续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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