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穿50年代，我怎么又擦边上岸

天还没亮，李桂兰就起来了。

程雅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窗纸还是灰蒙蒙的。她躺了一会儿，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闻见了葱花炝锅的香味。她妈在给她做早饭。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把被子叠好。被子是她妈新做的，藏青色的被面，棉花弹得蓬蓬松松，叠起来费劲。她叠了两遍才叠整齐，放在床角。

走出屋子的时候，李桂兰正往桌上端饭。白面疙瘩汤，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

“吃吧，吃了好赶路。”

程雅坐下来，捧起碗。白面疙瘩汤烫得很，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喝。鸡蛋咬了一口，溏心的，黄澄澄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她妈烧的鸡蛋永远是溏心的，她问过为什么，李桂兰说“溏心的好吃，你不爱吃？”

她爱吃，她什么都爱吃。要是在穿来前，她肯定是不吃肥的，不吃蒜台，不吃茄子……但这些年饿惯了，现在能吃饱她就很开心了，还挑嘴？这几个月为了她中考，家里隔三差五给她加个鸡蛋，程宁眼巴巴地看着，但从来没主动跟她要，即使她要分给程宁吃，她也咽着口水说她不想吃。八岁大的孩子能学会克制自己的馋嘴，真的非常懂事儿了。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现在她终于要去省城上学了，每月有十二块五的补贴，够她吃饭了。家里的负担能减轻一份，程宁也能多吃几回鸡蛋。

程远山今天也请了假。他把自行车推出来，擦了一遍，又检查了车胎的气。这自行车可是她爹的宝贝疙瘩，还是她出生那年买的。李桂兰把行李绑在车后座上，蛇皮袋、网兜、布包，塞得满满当当。程宁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半块馒头，眼睛红红的。

“宁宁，在家听爸妈的话。”程雅蹲下来，把程宁的辫子重新扎了一遍。小丫头的头发又细又软，扎起来费劲，她扎了好几下才扎好。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那要好久。”

“不久。你好好写作业，等你姐回来检查。”

程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扑过来抱住程雅的脖子。

程雅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搂住她。

“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脸上是什么？”

“珍珠。”

程雅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从身上扒下来。

李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里头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水。她看了程宁一眼，没说什么，把布兜挂在车把上。

“走吧，别误了火车。”

最后她爹妈还是没跟她一起去省城看看，虽然他们都很想看看她学校，但毕竟来回路费太贵了，她考上这两天她家吃的伙食都快把一年的肉票吃光了，她妈心疼的，只能路费上省了。程远山骑车带着李桂兰和行李，程雅自己骑一辆车，三个人往火车站去。程宁站在巷口，手举得高高的，一直挥，一直挥，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火车站不大，候车室只有几排长条椅，地上铺着水磨石，擦得干干净净。程远山去买票，李桂兰和程雅坐在椅子上等。

“妈，你坐一会儿，别站着了。”

李桂兰没坐，站在候车室的窗前往外看。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哭。李桂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从布兜里掏出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塞进程雅的包里。

“车上吃，别饿着。”

“妈，你刚才给过我两个了。”

“再带两个，万一路上饿了呢？”

程雅没再说什么。她把馒头和鸡蛋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火车来了。绿皮火车，车头上冒着白烟，汽笛声呜呜的，震得人耳朵疼。程雅扛着行李上了车，找到座位，把东西放好，又下了车。

李桂兰和程远山站在站台上，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布兜。

“妈，爸，你们回去吧。”

“等你上车了我们就走。”李桂兰说。

汽笛又响了一声，列车员开始催人上车。程雅走上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站在站台上，个子小小，手里攥着布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爸站在她妈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起来，挥了挥。

程雅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车厢里人很多，有人大声说话，有人抽烟，有人抱着孩子喂奶。程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打开，探出头去。

她妈还站在那儿。

火车动了，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前挪。程雅看见她妈跟着火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举着手，一直挥。

站台越来越远，她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里。

程雅把窗户关上，坐回座位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问：“姑娘，去省城？”

“嗯。上学。”

“考上中专还是高中了？”

“中专。”

“不错，有出息。”

程雅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黑面的，千层底，针脚密密匝匝。她妈熬了好几个晚上做的。

她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那张录取通知书。薄薄一张纸，轻轻折了两下，贴着胸口。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玉米地、高粱地、村庄、小河、树林。程雅看着那些风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去过省城，连路过都没路过过。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

她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学校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宿舍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省城第一中级农林学校的学生了。

她们学校的文书档案专业。全省招四十个人，她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也是考上的。

程雅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