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态:连载中 时间:2026-06-21 13:23:40
周六早上七点,黎棠被闹钟吵醒。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去医院。
黎棠母亲目前的主治医生姓陆,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
他翻着病历,笔帽在化验单上一下一下地敲。
“病情算是暂时稳住了,但化疗只能拖一时,不能根治。”
笔帽停了。
“最好还是尽快找到骨髓配型,你母亲的年龄摆在这,时间拖得越久,移植成功率越低。”
黎棠点了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指腹捻着裤子的布料。
她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四点,贺凛川的车停在梨苑外。
黑色库里南的车窗紧闭,黎棠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贺凛川从驾驶座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车子没动静,黎棠疑惑地看他。
“贺太太,把我当司机呢?”
贺凛川手指敲击方向盘,神情玩味地睨着她。
黎棠沉默,没打算搭理他,直接闭眼假寐,当没听到。
他爱开不开。
驾驶座车门打开,接着是她身侧的车门被拉开,黎棠感觉身子一轻,男人直接将她抱出来塞进副驾。
“不是,你有病吧?”
看着男人还要给自己扣安全带,她连忙拍开他的手,自己系上。
“你怎么知道?”
黎棠无语,转过头不再看他。
贺凛川有些遗憾,随即上车启动出发,两个人一路无话。
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英文歌,旋律很轻,音量开得很低。
黎棠侧着头看窗外,手指搭在车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真皮面板。
贺家老宅坐落在城西半山,庄园占地极广,园林采用中式风格,里面称得上一步一景,低调中透着奢华。
院门口泊车区停了一排车。
贺凛川把车熄了火,拔出钥匙,转过头看她。
“进去以后,跟着我就行。”
黎棠没应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贺家主宅的客厅很大,气派的大门和挑高的门厅,尽显雍容华贵。
主位的黄花梨太师椅上坐着贺老爷子,黎棠听贺凛川提过,老爷子前些年一直在干休所里休养,半年前才搬回老宅住。
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茶香很浓,闻着有点发苦。
老爷子旁边坐着顾浅浅。
顾浅浅正倾着身子给他斟茶,动作很稳,令人赏心悦目。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倒茶时镯子在腕骨上轻轻滑动,碧绿的颜色衬着白瓷茶杯,煞是好看。
“贺爷爷您尝尝,这是今年新下来的普洱。”
老爷子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嗯,浅浅泡茶的功夫见长了。”
他放下杯子,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来,坐这儿,几年没见了,让贺爷爷好好看看你。”
顾浅浅笑着坐过去,姿态温顺得像一只偎在炉边的猫。
贺父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在看报纸,贺母正跟贺凛舟的妻子霍姝聊公司事务,声音压得很低。
贺家二叔贺清河在偏厅阳台上接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小姑贺清潇正站在餐桌旁,指挥佣人摆盘。
每个人的位置都很清晰,每张脸都朝向该朝向的方向。
只有黎棠,站在这间大得过分的客厅里,像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
贺凛川从她身后走过来,他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臂,短暂地碰触,然后分开。
他往老爷子的方向走了半步,挡住了她半个身子。
“爷爷。”
老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黎棠身上,那目光很淡,转瞬挪开。
“嗯,开饭吧。”
餐厅的桌子很长。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贺父贺母,右边是贺凛舟夫妻,贺凛川坐在他大哥下手的位置,对面是二叔二婶和小姑。
二叔的儿子在国外留学,暂时回不来,小姑自一年前丈夫去世后,就带着女儿回了贺家,前几天刚将孩子送回她爷爷奶奶家小住。
而顾浅浅坐在贺老爷子旁边,离他很近,方便随时给他夹菜。
黎棠坐在贺凛川旁边,面前摆着一副碗筷,一双筷子架在瓷筷托上,瓷筷托是青花瓷的,灯光能透过去,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
老宅的菜色不错,黎棠却有些食不知味。
老爷子和顾浅浅说话,问她在国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顾浅浅笑着回答,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整张桌子听见。
她给老爷子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细心地把葱姜拨到一边,又站起来替他盛汤,手腕上的玉镯碰在汤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凛川看看身侧无人理会的黎棠,再看看对面正在给老爷子夹菜的顾浅浅,下颌的肌肉无声地绷了一下。
老爷子忽然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瓷托上,发出一声脆响,桌上一静。
众人齐齐看向贺老爷子。
“小川,你在国外这几年,浅浅可照顾了你不少。她一个女孩子跟着你去异国他乡,这份情你得记着,可不能辜负了浅丫头。”
贺母放下刀叉,叉子碰在瓷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她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爸,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不用太着急。”
“婉华,你就是太惯着他们了,阿舟他们都结婚多少年了,还没个孩子。小川也是,好好的一个孩子也没保住,有生之年我还能看到贺家的第四代吗?”
听到老爷子说起孩子的事,桌上众人齐齐沉默。
贺老爷子当年四兄弟一起上战场,他是最小的那个,最后却只活下来他一个,所以对于家族繁衍执念深重。
孩子。
黎棠脸色苍白,桌下的手死死攥紧。
“爷爷,我们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孩子生下来,总不能丢给保姆什么都不管吧?我跟阿姝已经商量好,过几年再生。”
说话的是贺凛川的大哥贺凛舟,贺家的长孙,家族所有的政治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不过30岁出头的年纪,就达到了正厅级别。
他跟妻子属于家族联姻,霍姝是港圈霍家的千金。
当年霍家想要在内陆拓展商业版图,需要人脉,刚好贺家也有意借助霍家的轮船抢占出口份额,两家一合计,于是决定联姻巩固合作。
两人已经结婚7年,但这几年霍姝似乎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想到她对自己敷衍的态度,贺凛舟眼眸渐深。
听着大孙子的推辞,贺老爷子心头一滞,转而看向贺凛川。
“你大哥说过几年,那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要孩子了。有些人不能生就尽早离开,我还想看到曾孙,要我说,你跟浅浅——”
“爷爷。”
贺凛川的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黎棠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道线,手指上沾了冰凉的水珠。
“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我的妻子,您孙媳妇正坐在那呢,亏您还是老革命,思想怎么那么封建?”
这话一出,老爷子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不跳了。
这孽障!
“贺凛川,住口,你说什么呢?你要把你爷爷气死吗?”贺父怒呵。
贺母和贺家小姑连忙起身给老爷子顺气,贺二叔也开始打圆场,气氛渐渐缓和。
但闹了这一出,大家都没了吃饭的心思。
黎棠站起身来,腿有些麻,她将手搭在椅背上借力。
贺凛川正在跟贺凛舟说话,管家走了过来,说老爷子让他去书房一趟。
他回过头来,看了黎棠一眼:“等我出来。”
黎棠走出老宅大门,院子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她站在台阶上,终于能呼吸到一口新鲜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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